翌日,叶令臻早早便醒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觉得脑袋沉沉的,像是受了寒。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喊了句“青云”。
不过几息,青云便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三个小丫鬟,手里捧着几件叠好的衣裳。
“小姐,这是云姑娘一早让人送来的浮光锦,您想穿哪件?”
叶令臻抬眼看去,几件衣裳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月白、藕荷、淡青,都是素净的颜色,料子却极好,是云家才有的浮光锦。
“就这件吧。”她指了指月白色的那件。
青云将衣裳留下,挥手让小丫鬟们退了出去。叶令臻换好衣裳,坐在镜前,让青云替她梳头。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她用指尖沾了点胭脂,在颊边轻轻晕开,看着红润了些。
“小姐,好了。”青云替她插上银簪,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
叶令臻起身,推门走了出去。院中晨光初透,廊下的青砖被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到了后院,叶令臻便见桌上摆着几样小菜,有酱瓜、糟鸭、炙鱼脯,还有一碟酥黄豆,主食是一笼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和一钵鸡汤馄饨。
云自遥招呼她坐下,将馄饨碗往叶令臻面前推了推,又夹了一块炙鱼脯放在她碟子里:“快尝尝,这些都是府里厨子做的,比外头买的还要好吃。昨日你酒醉,我便让人只备了清粥,今日,你可要好好尝尝我府中厨子的手艺。”
叶令臻应了一声,低头舀了一只馄饨,皮薄馅鲜,汤头清亮,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鸡汤的醇厚。
她用余光偷偷打量着云自遥,她吃东西很安静,碟子里的鱼脯一小口一小口地撕着吃,连骨头都码得整整齐齐,搁在碟子边上。
她虽是将门嫡女,规矩却比文臣家的女儿还周全。
“怎么了?”云自遥忽然抬眸,目光与她撞了个正着。
叶令臻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有些紧张。今日去青缘寺,怕安排不周,怠慢了云姑娘。”
“无妨,不过私下小聚,随性而为。”
云自遥放下碗筷,站起身,“走吧,哥哥该在门口等着了。”
似是看出了她眼底的惊讶,云自遥解释道:“不必紧张,哥哥因之前刺杀一事,总是不放心我,今日得空,他便想亲自送我过去,待到了青缘寺,他便回来。”
叶令臻颔首,跟着云自遥往府门口走去。
府门口,两辆马车已经在候着了。云自尘见她们出来,从下人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他今日换了一件窄袖的玄色骑装,腰间束着银丝革带,与昨日那个静坐吹笛的清瘦公子判若两人。
他握缰绳的手很稳,可叶令臻注意到,他翻身上马时,左腿微微顿了一下,像是牵动了什么地方,又飞快地掩饰过去了。
叶令臻没有多看,低下头,上了马车。云自遥跟在她后面,在她对面坐下。车帘放下,将外面的晨光隔成一道道细碎的光影。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穿过长街,往青缘寺的方向驶去。
“云公子对云姑娘真好。”叶令臻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云自遥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上绕了绕:“哥哥他……是对我极好”,说完,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黯淡,“但有的时候,我又希望他把自己看得更重些。”
“云公子瞧着,是个重情之人。”叶令臻斟酌着开口,“听说他与秦大姑娘定了亲,年底便要成婚了。”
云自遥抿着唇,语气有些冷:“只是定亲,成不成还不一定呢。”
叶令臻心中一动:“云姑娘此言何意?”
云自遥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世人总说婚姻该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往后漫长岁月,能不能相守到底,终究要看两人本心,秦月和的心,未必系在我家。”
她说完便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车帘缝隙处漏进来的一道光上,那光照着她的侧脸,将她眉间那点倦意映得分明。
叶令臻瞧她这神情,便猜到她又想起了前世的伤心事。她本可以不接这话,可不知怎的,就是想宽慰她几句。
“若从始至终,对方的心都不在自己身上,那倒还算好办。”
叶令臻垂眸,指尖拂过膝上裙裳的纹路,声音更低了些:“最怕的是,起初有心,后来慢慢就没了。开始时捧着一腔热忱来,到最后连多看两眼都嫌烦。你还傻傻地捧着那颗心,人家却早就走远了。”
云自遥回眸看她,示意她继续。
叶令臻抬起头,给她讲起了陈夫人的故事。
“我娘便是如此,当年她为了我爹抛下了京城的一切,甚至不惜与外祖父决裂,本以为嫁给了爱情,到头来不过一场笑话。”
车厢里寂然无声,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地敲着。
“所以……”叶令臻微微一笑,“没有期望,便不会有失望。一开始就无情,反倒比半途而弃要好受些。”
云自遥怔怔听完,唇边浮起抹笑:“你这是在宽慰我,还是在替你娘抱不平?”
“都有吧。”叶令臻也笑了,神情比方才舒展些,“你哥哥这桩婚事,成也好,不成也罢,只要不是一颗心错付了人,便不算坏事。”
云自遥看了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你倒是通透。”
叶令臻但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