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了，婶娘。”方才在亭中强势冷硬的人，此刻蹲下身，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他轻轻挪开老妇膝上的豆篮，细心拢好她滑落的薄毯，眉眼间的锋芒尽数消融。

“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我带了个朋友，她姓陈。”

老太太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偏过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叶令臻：“姑娘，快坐，阿昭第一次带人回来，我这儿没什么好招待的，桌上有桂花糕，你别嫌弃。”

桂花糕……叶令臻心头微颤，有刹那恍然。

她看向桌上那碟卖相粗粝的点心，忽然想起白昭为她买的桂花糕。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清甜软糯，味道熟悉得让人心头发涩。

白昭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想试试亲手做一份吗？”

叶令臻微怔，吞下嘴里的糕点，指了指自己：“我？”

“走。”白昭带着她去了厨房。

系上围腰后，他挽起袖子，从米缸里舀出半碗米粉，又从窗台上的小布袋里倒出一把干桂花，动作熟稔至极，显然反复操练过无数次。

叶令臻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发问：“所以，从前你送我的桂花糕，不是买的，是你亲手所做？”

“是。”白昭低头整理食材，语气淡淡，“我特意跟着婶娘学的，想着应该合你口味。”

“她是你亲婶娘？”

白昭摇了摇头：“不是，这里住的，皆是昔日阵亡将士的遗眷，她夫君，与我父亲同日战死沙场。”

他把米粉倒进木盆，一边加水一边说：“她无子嗣，夫家不容，被逐出了门。我母亲怜她孤苦无依，将她收留，与她一同将我拉扯大。母亲去世后，我便将视她视作至亲。”

他顿了顿，低下头揉面，声音轻了几分，“我考功名，不是为了高官厚禄。”

这话，是他最想让她看见的真心。

“我来试试吧。”叶令臻上前一步，主动接过面团。

白昭顺势抬手，十分耐心地教她怎么将桂花揉进去，他的指尖偶尔轻擦过她的手背，但即刻收回，让人无法指摘。

叶令臻看着自己捏得歪歪扭扭的糕团，忍不住轻笑：“好丑。”

白昭望着她眼底难得的笑意，心头微松，点头附和：“确实丑。”

蒸笼里的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桂花香渐渐弥漫开来，填满了这间陈旧简陋的小屋。

不多时，桂花糕蒸熟出笼，白昭先捡一块递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咬了一口，笑得眯起了眼：“阿昭的手艺越发好了，从前你娘还总说你笨拙，怕你日后娶不着媳妇。如今糕点做得这般好，定能讨得未来娘子的欢心。”

她说这话时，脸上满是慈爱的揶揄。

白昭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那碟刚出笼的桂花糕，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偏头，看了叶令臻一眼，她正低着头，手里捏着自己做的那块歪歪扭扭的桂花糕，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那一刻，白昭心头忽然生出贪念。

他多想，留住这一刻。

“婶娘。”他收回目光，声音有些发紧，“有客人在呢，您别瞎说。”

老太太笑得更大声了，枯瘦的手在膝上拍了拍，“你带回来的又不是外人，怕什么？姑娘，你别见怪，阿昭这孩子脸皮薄，从小就这样，一夸就躲。以前他娘给他相看姑娘，他躲在书房里连门都不肯出……”

“婶娘！”白昭这回是真急了，放下碟子去捂老太太的嘴，耳根红得像是被蒸笼里的热气熏过。

老太太被他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连连摆手：“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这孩子。”

叶令臻站在一旁，看着白昭难得露出的窘态，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人方才还在亭子里对她百般威逼利诱，此刻却像个被长辈当众揭了老底的少年，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院内暖意融融，格外温馨，可叶令臻的心，自始至终，未曾半分动摇。

她将手里那块桂花糕轻轻搁回碟子里，抬起头，朝老太太微微一笑，“婶娘，您误会了，我与白先生只是普通朋友，并非您想的那样。”

老太太微微一怔，连忙温声圆场：“是老身唐突了，姑娘莫怪。阿昭这孩子，之前从来没带姑娘来过，我这一高兴，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你们年轻人有你们年轻人的交情，是我多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