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人领着进了书房。她弓着背,一进门就慌忙跪下,声音颤颤巍巍:“老妇见过王爷,见过世子。”
说完又连磕了几个响头,显然是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
齐王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是,多谢王爷。”老妇忙不迭地起身,一边谢恩,一边小心翼翼地抬头往上看。
她原本只是想瞧瞧上头坐的究竟是怎样尊贵的人物,谁知那一眼望过去,竟让她猛地一哆嗦。
“你……是你!”她抬手捂住嘴,失声叫道。
“你认得我?”齐王正欲饮茶,闻言将那茶盏放下,将那老妇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见他抬起了脸,那老妇更是激动得直点头:“老妇当然认得!您就是当年那位请老妇照看夫人的年轻公子啊,诶呀,怎么还要叫老妇来认。”
约摸是遇见熟人的缘故,那老妇也少了几分拘谨,竟笑着指向齐王,朝秦珏明看去。
见状,齐景玉与秦珏明皆是微怔。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那老妇未曾察觉到周遭异样,只堆着笑凑近一步,满眼殷切道:“这么些年过去了,不知公子的夫人现下可好?”
齐王顿时愣住了,他按住桌角,有些不解:“夫人?”
见他一脸疑惑,那老妇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急忙回道:“诶呦,公子您忘了?当年您给了我一大锭银子托我照顾尊夫人,说她胎象不太稳,让我之后好好接生。老妇本还数着日子等着上门呢,谁知后来就没了您的消息,还以为您嫌杭州城小,带夫人回京安胎了呢。”
“你说,我曾请你……照顾我夫人?”齐王有些迟缓地开口,似是在确定什么。
“是啊!”那老妇见他好像全然不记得了,也有些愣住了,她挠了挠头,“这……这有什么不对么?”
齐王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渗出一层汗来,他的手死死按住桌角,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十足的急切:“我当年……还跟你说过什么?”
那老妇这下终于瞧出了不对劲,慌忙敛了笑意,小心翼翼道:“您……您还说过,夫人虽不是中原人,但却极为喜爱这江南的风光,因此才来了杭州。您还说,夫人胆子小,生产那日,务必让老妇多哄着她些……”
“……杭州”
齐王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猛地刺穿了太阳穴,眼前一阵发黑,心口也感到一阵绞痛,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处挣扎着逃出。
他痛苦地闭上眼,极力忍耐着这一阵剧痛,忽地,他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一段记忆骤然浮现。
他睁着眼,看着那团记忆里的主人公,只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这个人,是他。
或者说,是刚及冠不久的他。
青年穿着一身半旧锦袍,立在杭州城的巷陌处,将怀中的钱袋轻轻搁在稳婆手上,一脸恳切道:“家中夫人待产,最怕疼痛,胆子也小,听说您极擅接产,届时还请您来家里坐镇,帮她减去些苦楚。”
稳婆乐呵呵地收下银子,抬头打量了面前的男子一眼,玩笑道:“听公子口音,应是京中人士,怎么想到来杭州安家?”
青年笑了笑,一脸温柔道:“她喜欢这儿,京中虽好,却没有她。”
稳婆心里有些犯嘀咕,只觉得这青年真是个傻的,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来。
她拆起钱袋,发现里头竟放的是金锭,顿时眉开眼笑,开始认真打量起他的容貌来:“公子生得俊俏,又会疼人,夫人能嫁给您,真是幸事!”
这本只是一句客套话,但青年却极为认真地反驳:“能遇到她,是我之幸。”
稳婆见他这般实诚,不由讪讪一笑,转而问道:“您这是打算常住杭州了?可惜了,京城那等繁华地,杭州可是比不得的,公子竟真舍得离开。”
“没错,长住。”青年答得干脆,脸上没有一丝不舍,有的只是将为人父的欢欣。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神色既温柔又幸福:“以后,京城的富贵,与我再无干系。”
京中的齐王世子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齐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