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见过齐王。”
齐王一跨进门槛,便见秦珏明肩背紧绷,面色肃然,全不似平日里那般吊儿郎当的模样,脚步不由一顿。
他朝门口扫了一眼,吩咐道:“去将世子也请来。”
“是。”
下人躬身应下,刚拉开门,却险些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齐景玉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他的衣摆下缘还沾着些许泥渍,显然是一收到消息便赶来的。
他一把按住门框,将下人挥退,随后就着门缝朝里头看去,声音有些冷:“父亲这是何意?”
齐王神色不变:“此事事关重大,你还想瞒着我吗?”
齐景玉走了进来,淡声道:“儿子并非这个意思,只是安阳侯是受儿子所托才去的杭州,父亲如此匆匆将人召来,未免有些急切了。”
“此等大事,不容有失,自是早些弄清楚的好。”说罢,他转头看向秦珏明,“安阳,你可觉得本王唐突了?”
秦珏明哪敢说半个“怨”字,只能扯着唇角,干巴巴地笑了笑:“王爷言重了。”
齐景玉不再多言,径自在他对面坐下,低声道:“也罢,既已来了,便当着我与父亲的面,一次说清罢。”
齐王在上首落座,目光转向秦珏明,神色微凝:“杭州那边,你查到了多少?
秦珏明沉默了一瞬,随后在心底把自己查到的那些线索重新捋了一遍,方道:“我一到杭州,便先查了沈相当年在任时的旧档。只是时隔多年,当年府衙里的老人走的走、散的散,我费了好大功夫,才辗转寻到一个曾在沈家做过事的婆子。”
他顿了顿,又道:“据那婆子所说,沈相是在城外一座破庙里捡到的沈公子。那时的沈公子不过几岁大,却浑身是伤,高烧得不省人事,只剩一口气吊着。沈相见了于心不忍,便把人带回府里,请了郎中守上三天三夜,才把人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齐王只慢慢转着手上的扳指,眼中看不出情绪。
秦珏明接着道:“沈相本想等他痊愈后就将他送走安置,不想沈家姑娘哭闹着不肯放人,沈相那会儿刚丧妻不久,家中又没有旁的孩子,他本就愧疚自己断了沈家的血脉,加上那时的沈姑娘年幼,极爱哭闹,他便干脆将沈公子认作亲子,从此养在身边教导。”
齐景玉闻言,眼皮抬了抬:“那他的伤是怎么来的?一个几岁的孩子,怎会伤成那般。”
秦珏明拧着眉,轻叹口气:“我原以为是流民失怙,便顺着查了下去。这一查,就查出了另一桩旧闻。”
“莫要卖关子。”齐王皱眉,语气有些不满。
秦珏明犹豫了片刻,方道:“此事说来话长,还是一奴仆在饭后闲谈时打听来到的。十多年前,杭州城里流传着一件风月趣事,其中的主角,恰巧是那个接待我的杭州官吏。”
“那官吏早年纳过一个妾,生得极美,进门时还带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那官吏心里本不乐意,但因贪恋美色,才勉强接纳了那个孩子。如此相安无事了两三年,那孩子也渐渐长大。可后来那妾不知何故,忽然变卖了手中细软,独自进京去了。”
“那官吏气得不行,以为那妇人是个不安分的,原要报官拿人,不想才过几日,那妾便自己回来了。自那以后,她便整日以泪洗面,任官吏怎么哄都不见好。就这样拖了一个月,那官吏也有些厌烦了,便渐渐将她冷落。”
“再后来,那妾便病死了,只留下一个五岁大的孩子。那官吏本就不满他的存在,妾死之后更觉得碍眼,便随意寻了个错处将那孩子毒打一顿,赶出府去了。”
“这样大的孩子,没了母亲,又被养父抛弃,便只能跟着乞丐混,每晚住在破庙里。他身上带着伤,却一直学不会讨钱,自然也买不起药,于是被打伤的地方开始发炎,被风一吹,当夜便发起了热。”
秦珏明的声音并不弱,但不知为何,齐王听后却觉得胸口闷极了,他垂眸,没有出声。
齐景玉方才一直沉默,此刻才道:“若不是沈相恰巧路过,这孩子怕是已经死在庙里了。”
齐王瞥了他一眼,停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说的这孩子想必便是沈家那小子吧。可你说来说去,都是他母亲生下他之后的事。他生父是谁?其母先前又许过何人?若不查明此事,他这乌罗后人的罪名,怕是摘不掉了。”
秦珏明点头:“我也想到了这一层,便顺着那妾室的旧事往下追查。可怪就怪在,整个杭州城里,竟没人说得出她的名字,也无人晓得她先前究竟嫁给了谁。那官吏平日只唤她荷儿,说是因她极爱荷花的缘故。我想再多问几句,那官吏也只摇头说不知道。”
“这条线索一断,我本以为此次杭州之行再也查不出什么结果,但刚巧,那官员家中有一妾室临盆,我瞧见前来接生的稳婆,忽然想到可以从这一块入手。”
“妇人生子,最是凶险,她先前的丈夫当年定也为她请过稳婆。于是我把杭州城中所有的稳婆都请了过来,拿了那妾室和沈公子的画像给她们辨认,问她们可曾接生过这个女子,亦或是见过与沈公子眉眼相像的男子。”
“我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抱太大希望,却不想竟真这样巧,有一个稳婆说她早年间遇见一怪事,一男子的妻子明明还未临盆,却早早寻上了她,还跟她说了许多妻子的喜好,其中有一点,便是喜荷,我一想,这不就对上了。”
秦珏明说到这儿,朝门外抬了抬下巴,道:“人我已经带回来了,如今就在外面等着,王爷可要叫她进来问话?”
齐王没有迟疑,只沉声道:“带进来。”
秦珏明转身朝外提高了音量:“把人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