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算了,房车适合自驾游去海岛上度假,”钟西旻眼睛亮晶晶的,丝毫没觉得不妥,甚至有些期待了,“顾丰荣有座海岛,还不错。”
阮青睐:“……”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这么跳脱。
一路上,钟西旻喋喋不休地说着自驾路线,讨论着要准备哪些东西,连晚上把车停哪都想到了。
气氛正旖旎,一通电话打断了车内的交谈。
阮青睐拿出手机,看清备注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从心底翻涌,如同恒远市的寒冬,毫无预兆地冻住了她的四肢。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声音,说了些什么,她似乎听清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听见去,只觉得那些音节像一把生锈的刀子,一下下割着她的神经。
通话结束,她依旧维持着接听的姿势,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雕塑,寒意丝丝缕缕渗透骨髓,四肢被冻得冰凉麻木,失去知觉了一般。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她想从中抽离却仿佛陷入了一片沼泽地,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开始回忆从前。
终于,她像是拼尽了力气,才唤醒不受控的思绪。
她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回过神,茫然地看向钟西旻。
他嘴巴一张一合,“你怎么了?”
“我……”
她脸上无法掩饰的空洞表情被钟西旻尽收眼底,反而让他更担心。他眼中的阮青睐,从来都是明媚张扬无坚不摧。
她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了他的心上,带来一阵闷胀而尖锐的疼痛,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干涩。
“出什么事了?”
“我……”她喉间像堵了一块棉花,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挤出沙哑的声音,“阮成刚走了。”
“……”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抵达医院。
下车时,阮青睐的情绪已经恢复许多,脸上的慌张与空洞仿佛被抹去。
她步伐沉稳笃定,像过去的那七年那样,熟稔地穿过医院走廊,走向了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太平间。
沈胜在电话里解释过了,过世的病人不能在ICU久留,于是沟通时便获取了她的同意,将阮成刚转移到了这里。
阮青睐目光死死盯着床上被白布盖着的轮廓,手指蜷缩又松开,几番挣扎,转身离开。
从医院宣布死亡到下葬,也只不过花了12个小时。
阮成刚的葬礼很简陋,可以说根本没有葬礼,她也没有要将他的骨灰送回老家的打算,阮成刚既然喜欢恒远市,那便让他永永远远地待在恒远市好了。
她把余下的纸钱一股脑的丢进火盆,撑着伞离开,任由身后的雨水打在火中。
出了墓园才发现钟西旻一直都在。
钟西旻撑着同款黑伞,在雨中静静等她。
尽管他不知道阮青睐和她爸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他有一种“在对待父亲的情感”上能和阮青睐共鸣的错觉。
见到阮青睐,他收起雨伞迎了上去,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雨伞撑起,然后另一只手拿出一杯温水,杯子是新的。
“我冲了一杯感冒药。”
“谢谢。”
“以后我可以陪你来这里看他。”
“我不会再来了,”阮青睐怔怔地看向他,像是在观察他听见这话的反应,没从他脸上看见惊诧,才继续说:“我不会做饭,是因为我从幼儿园就开始念寄宿学校。每月回家两次,每次都能看见他打我妈。高一那年,他们终于离婚了,我妈给我办了走读,同年我妈生病走了。”
听她平静地说这些,钟西旻只觉得难受,难受的忍不住哽咽,喉间却像是被堵住,说不出话来,只有心间细密的酸涩涌到鼻梁,“……”
“我大二时,他带小三来做孕检,顺道来学校看我,在校门口被车撞了,我亲眼看着他被撞的,他躺了七年,小三跟他没领证,直接打胎嫁人了。”阮青睐眼圈渐渐红了,“七年,我是不是很厉害。”
七年在今天画上句号。
她的人生终于迎来新起点,不用再因为接到ICU的电话而担惊受怕,也不用为了别人而活。
凭她的实力,有积蓄是早晚的事。
到时候,她可以拥有一间自己的房子,不用再担心被房东赶出去。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一种更庞大的自我厌恶强行压了下去,她悲哀地意识到,自己这份迟来的自由与新生,是建立在了这世上最后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人彻底消亡的基础上。
这种认知,让她对阮成刚的感情很扭曲复杂,像一团乱糟糟的毛线团。
她恨不得他能早早死去,又恐惧他真的离开。
正是这份矛盾拉扯才让她当初咬牙背负起那些天价费用,她要用金钱强行挽留住他的命。
哪怕明明知道,他躺那儿对她来说毫无帮助,甚至是负担,可是却拼命的想要抓住血缘关系。
以至于,她每次交钱都觉得是背叛了妈妈。
每每想到在妈妈身上看见的淤青瘢痕,她又十分恨他,恨意像藤蔓,在她心底疯狂滋长,经年累月,渗透骨髓。
这是她母亲至死的屈辱与伤痕,也是她用整个青春去背负的、永世无法消弭的恨。
她沉默着,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忽然耳边传来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