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西旻跟有病似的,净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阮青睐撂下一句“神经病”,直接打车回到宁中意的家了。
一进门,她就拖着疲惫的身体摔进沙发里,连轴转浑身酸疼像骨折了似的。
身下的沙发软绵绵,陷进去后紧紧贴合着身体。
思绪在下沉,身体也是,心甘情愿地沦陷进一团沼泽里。
阮青睐埋着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里,她仿佛听见了手机铃声响起,刚放在了耳旁,铃声又戛然而止。
阮青睐乍然醒来,恍惚意识到那是一场梦,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洗漱。
浴室内,头顶上方的淋浴头猝然涌出一阵凉水冲在身上,冻得她一激灵。
脑内叫嚣着躲避,酸痛的四肢却迟迟做不出反应。
只好任由冷水描摹,将酸痛的肌肉一遍遍冲刷。
冲完澡。
阮青睐在浴室里吹干头发,听见外面有人哐哐砸门。
她关掉吹风机,宁中意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宝儿!有电话!”
“谁啊?”
“ICU打来的,肯定是你爸的事儿……”
阮青睐放下吹风机,顶着半干的头发出去接电话。
那端说了一串,她只顾点头说嗯。
宁中意咬着拇指站在一旁观察阮青睐的脸色,半分钟后,看见阮青睐挂断电话收拾行李才担心道:“你今晚就要回去?”
“对。”
“你爸他……?”
“要做手术。”
七年前,阮成刚来恒远市看她,路上遭遇车祸成了植物人。
从此在ICU里一躺便是七年。
三月时医院和她通过一次电话,说她父亲的情况不容乐观。
毕竟躺了七年,早期潜在的病因随着年龄增长慢慢显现,前两年有了许多并发症,手术比刚入院时还要频繁。
阮青睐订下最早的一班飞机,行动全程与其说是利索,不如说是麻木了。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下了飞机。
她重新连上网络,想给宁中意报个平安,宁中意的消息却先一步弹了出来。
不过不是微信,而是支付宝消息。
弹窗上显示着宁中意给她转了十万块钱。
“……”
ICU的费用对于任何阶段的阮青睐来说都是一笔天价。
她大学时一天四份兼职,赚得钱还不够一场手术费,是宁中意一直帮她。
后来她进入乐弗,学会了公关。
创办“招财猫”工作室有了副业收入,饶是如此也仅够维持温饱。
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挣得盆满钵满,却不知道她脚下是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阮青睐回复消息时,又进来一条房东的警告。
今天是交房租的日子,她把租金用来续费和王珂涵的午餐了,这个月的主业收入确实可观,但远水解不了近火,她还没有拿到钱。
房东已经把门锁密码换了,留言等她交上房租再给她新密码。
所有事情,统统赶到了一起。
她的心里生出一丝无力。
到医院时已是凌晨,她拖着行李箱直奔ICU的问诊室。
“沈医生。”
沈胜是阮成刚的主治医生,鬓白的发丝凌乱,白大褂里面穿着一件格格不入的家居服。也是临时赶来的。
沈胜操控鼠标在页面上点出疾病史,柔声道:“你过来看看,你看这里,他长期躺着不动,”他手指在屏幕上画出一片区域,“心脏这儿一片血管堵住了,如果不动手术疏通,今晚有可能挺不过去,手术危险系数很高,他年纪也大了……”
“……”
阮青睐视线落在沈胜画过圈的位置。
她看不懂黑白片子,更不懂那块属于左心房还是右心室,她静静地盯着。
电脑屏幕上倒映出她的脸色,平静地看不出情绪。
沈胜反而面色凝重。
七年前他成了阮成刚的主治医生,七年来见证了阮青睐从大学生到经纪人的成长,于私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她一个人承担费用,问她家里是否还有旁人也从来不说,永远是抿着唇平静地离开,然后在第二天把费用交齐,签完手术同意书后消失不见。
说她冷血淡然,七年的诊疗费已是天价,早期她还只是个大学生。
说她关心她父亲,七年来她从未进ICU看过他一眼。
沈胜:“……术后的护理费用会更高,你考虑清楚。”
阮青睐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名字,淡淡道:“我去交费。”
“……”
晚上的自助缴费机关闭了,挂急诊的人却意外的多,唯一开着的收费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队伍中有人包扎头颅,有人吊着手臂,鲜艳的血溢出纱布,看得人心惊肉跳。
她最后一眼见阮成刚是七年前,他动完手术被推进ICU,隔着洁净的玻璃,她看见他呼吸平缓,嘴角挂着平和的微笑,瞧着比排队的伤患健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