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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舅?!”
飞扬跋扈的少年浑身气焰霎时一萎,骏马嘶鸣的回声在长街冲荡。
商雁飏倒吸冷气,几乎刹那麻了手脚。
未正时分,兵马司大门敞开。
满脸黑气的谢兀负手站在台阶上。
他阴沉的目光紧紧盯着马上的少年。
直到将对方看得汗毛乍起,他才沉下气,声如洪钟的一喝:“给老子滚下来!!”
“!!”商雁飏猛一哆嗦,手里马鞭险些脱手。
谢兀打今早起气就不顺。
清晨左护军领兵上拐枣门寻人,好不容易找着了那个昨天来送信的猎户,结果谁承想,竟是个死犟头!
光是把人请回兵马司就闹得跟捆年猪似的!险些没踢废他几个弟兄。
到地方左护军又是好茶好水好一通劝,结果那混倔货好说歹劝就一句——
“老子不知道啥信,也从没来过这儿!”
要不是昨儿跟他打过照面的门卫兵拍着胸脯打包票,谢兀恨不得差人直接把那货丢出去。
就这么一大字不识仨的粗人,能写出那么精妙绝伦的策论?!
整一个上午下来,越问那猎户就越恼,好悬没将兵马司的屋顶掀了。
谢兀跟着李夜白时间久了,本也从他那儿学了些礼贤下士的道道儿,原想着对人也体面宽厚一回,结果……
他奶奶个腿儿的,他堂堂北疆镇边少将军,险些叫那犟驴脱了鞋帮子敲破了脑袋他!
现在可倒好,里头那个倔的还没摆平,外头又来了个叫他肝火冒的。
还不是别人——
谢兀越看商雁飏就越来气。
好好好,那惹了李夜白还敢跟他约架的小兔崽子,居然是谢兀那个多年不见、在京城胡作非为的外甥!
再一想到这兔崽子跟兰王打的什么球赌,谢兀顿时把这小混球抽成条儿栓驴的心都有了!
他磨了磨牙,心里把那缺德带冒烟儿的兰王殿下狠狠问候了一通。
“啊嚏。”
远在东宫的李夜白似有所感,他打开房门,低头轻轻揉了揉发痒的鼻尖。
“啊呀呀,王爷可不敢着凉!”
北院的管事太监大呼小叫地迎上来,一下瞧见李夜白眼底的青影,顿时萎了肩膀头子:“王爷可是又没休息好?”
“没。”
李夜白左手捏着一叠被翻出卷边的信笺,在对方微松一口气的神色中掩口悠悠打了个哈欠,无人发觉此时他眼睛却异常得亮:“——没睡。”
管事太监松到一半的气戛然停住,霎时呜呼哀哉:“来人!还不宣——太——医!”
李夜白被外面刺亮的天色晃到了脸。
他眼睛微眯,抬起一只手遮住水一般的日光,又淡淡端详起自己手背上青筋,“聒噪。”
管事太监一噎,转头苦脸对李夜白:“爷啊,好歹对自己的身子多可怜些罢。”
李夜白对他的劝告不置可否,拿着手中的信笺跨过门槛。
男人迥然的目光深处正溢满了常人难以窥见的激昂,那明亮胜过他手里雪白的宣纸,力透纸背,在他眉眼间深深书写出一段欣喜。
一段澎湃的欣喜。
——他务必要见写这策论之人,即刻!他即刻就要见到那人。
北院的灯火燃了一夜,那一张张宣纸上飘逸的墨痕也在李夜白眼里淌了一夜。
他从字里行间读出一节铮铮傲骨,执笔之人分明未曾见过北疆的风雪与大漠的月,可笔下见识令李夜白彻夜震悚,令他热血沸腾又恨相知晚!
【我自小在南陈马村长大。】
【好在书中自有万里河山供我漫游,自有星辰浩瀚任我摘揽。】
是了。
李夜白垂眸轻笑,指间的宣纸如蝶翼“沙沙”颤动。
昨晚他只一眼便认出了这上头的字迹。
那一夜他曾将那本《南陈山水志》读了又读,那些书卷间的批注叫他读起来心驰神往,又怎会不牢记于心呢……
那人一笔一划写过深山的冬雪与寺前的寒梅,怀揣风骨又波澜不惊。
李夜白以为他守着那一方幽山就将自己活成一段清销的竹,殊不知竹有气节人有魂,那个人胸中沟壑原比李夜白认知中更深远,更宽阔。
他与那人昨日分别,却又似与他慷慨激昂地切磋交辩了整整一夜!机锋尽藏于那策论的每一个字间。
见字如面。
李夜白想起那双清凌平静的眼眸,忽然很想亲眼见一见那位,知己。
管事太监一见李夜白出门心里就打怵。
他拂尘一挥,赶忙上前掏心窝子地劝:“王爷可不敢出去啊,太子殿下日日挂念王爷,如今京西时疫已叫他心力交瘁,若他知道王爷这么作践自个儿的身子,还,还叫不叫他安生了呀爷!”
李夜白走出门的动作一滞。
他侧头望向痛心疾首的老太监:“……”
良久,迈出去的一条长腿重新收了回来。
“王爷哎王爷,求王爷担待罢!”
“老油嘴。”末了,李夜白叹出一声无奈的轻哼。
在对方长舒一口气的神色里,抬手虚虚指了指他赔出的笑脸,摇头:“你啊你。”
万般心绪在明晃晃的日头下敛于胸中,像山野间的花藤一寸寸在李夜白血肉里抽枝烂漫着,他深吸一口气,明媚温柔的眼重新归于平静。
忽然的,一段深不可见的自厌,如空中鸟儿的灰色剪影,从男人的笑眼里俶尔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