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里血红压下去,不敢在商清昼面前表露出一丝,强作无事安慰他:“没事儿,都没事儿了月哥儿,咱回家。”
最后几个字消磨成艰涩的气音,“走,哥在这儿呢,咱回家。”
兵马司门内的左护军听见了,面露复杂,犹豫看向谢兀匆忙离开的方向,他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有出言阻拦。
“……”商清昼胸膛起伏,一点点恢复平静。
他掀起眼皮的动作缓慢又疲惫,却还是对秦十五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来。
“走!咱走。”秦十五粗壮的手臂将人搀起来,商清昼掩口低低咳嗽,被秦十五扶着走向马车。
却忽然被人挡了路,恍然抬起眼,商雁飏一步一步走过来,站在了他身前。
商清昼迟缓地看清商雁飏的神情,他想起方才他被谢兀一刀打下马的情景:
此刻眼前的这个少年,身上再不见一丝桀骜张狂。
他好像被那一刀斩碎了所有骄傲,从头到脚都笼罩着湿淋淋的阴郁,他看商清昼的眼神,就像灶膛里熄灭柴火上的灰。
“你。”
商雁飏的嗓子被血气激得沙哑,甚至有些难听,“是担心,哪个,才来的。”
话掉在地上,像打发叫花子的三俩铜板。
商清昼眼睫翕动,不知他是何意。
不过对方似乎并不是在等他的回答。
商雁飏自嘲地抬起嘴角。
他眼梢那点黑色恹恹地瞥了一下商清昼,最后冷若冰霜地转身离开。
他再没有回一次头,连马都不要了。
……
南陈马村的黄昏压过山头,粉霞被流云扯成一条条细长的线,铺展在杏黄的天幕。
马车又一次停在秦家的院子外。
不比第一次秦家人欢欢喜喜迎上来,这次不等马车停稳,秦十五就抱着一个人风风火火地跳下来,大步朝屋里奔。
秦铁一家老小见到秦十五冲进来都吓了一跳。
等看清他怀里的人是商清昼,顿时连吓都忘了,“呀,咋!这是咋了这是!?”
“爹,月哥儿起热了。”
秦十五把半昏半醒,额头滚烫的商清昼抱进里屋,转头朝跟上来的一家人丢下一句:“我去找郎中!”
说罢快步走向后头一脸担忧的柳娘,往她手里塞了个油纸包,又用力握了握她手腕说“没事儿”,随后来不及解释就冲出了屋门。
“哎呀呀!咋整的这是!”
秦十五的娘孙氏慌忙走到炕边,一探手就急道:“不是去说重阳上坟的事儿吗?咋,咋烧成这个样儿?”
“少爷,少爷。”
望墨手里还抓着柳娘给他做的油鸡腿,眼下鸡腿也顾不上啃了,趴在商清昼旁边好悬没急出眼泪来。
他家少爷好好的出去,怎么回来就病倒了?
“闹啥,都别慌!”
秦铁知道得最多,他见状就猜出定是秦十五和商清昼在京城遇着了什么事,勉强按住心里的不安,沉着地稳住众人:“孩儿他娘,你快烧点儿热水,对对,把月哥儿以前用的那个小药锅子也找出来,恐怕待会儿得熬药。”
“老大媳妇,你去找件十五的干净里衣,一会儿你带欢姐儿上她祖母那屋待着,墨孩儿,哎呦先别哭,帮着把月——把你家少爷的衣裳换了。”
秦铁粗糙的大掌在商清昼额头上按了按。
老猎户满手的茧摩挲着青年的鬓发,他瞧着这个七灾八难好容易养活的孩子,最后在孙氏挤上来时撤开了手,沉着脸走出屋。
没多久就在院外迎上了带郎中回来的秦十五。
“十五。”
秦铁叫那乡村郎中赶紧进屋瞧病,他拉着火急火燎的秦十五走到后屋的榆钱树下,从后腰抽出旱烟杆子。
“到底咋回事儿!”
秦十五眼还不放心地往屋里瞅,他一抹汗,低骂一句,“狗日带刀的,爹,那群当兵的真不是东西!他们扣了我,还——”
说起那千钧一发的场面秦十五就眼眶渗红,“操!月哥儿来寻我,一杀千刀领头的上来就拿刀劈他!!”
秦铁烟杆子里的焦灰抖落在地。
“爹,京城那些吃官粮的都不是好鸟!”
秦十五心口沉痛,“月哥儿往后在那群猢狲眼皮子底下过日子,时间长了可咋办!”
“现在知道你弟弟难?!”
秦铁低声斥道,“上回说你你还梗个头去跟他吵!”
秦十五想起那回他句句往商清昼心窝子里扎的事,悔恨交加。
“行了。”
秦铁瞧他的模样心里头也难受,他狠狠嘬了口烟,灰白杂乱的眉毛拧成疙瘩。
“这事儿起得怪气,这几天安生点儿搁家待着吧,回头等月哥儿好了跟他合计合计再说,眼下先看病,人没事儿了比啥都强。”
他抬眼看儿子还一脸铁青,转过烟杆子用另一头敲了敲他胳膊。
“啧,瞧你那脸,在你娘跟你媳妇儿前头给我憋紧了,像点儿样,啥事没有,听着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