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那年一样,一样地令人恶心。
苏泠晋升副主任医师的那一年,刚满31岁,这个年龄做到副主任医师的位置可以说是开挂的速度,她读书比较早,从小成绩就一直名列前茅,十七岁高中毕业后顺利考入全国顶尖医学院,本博连读,25岁博士毕业。
亲生父母不知道在哪里,她是被遗弃的孤儿,养母养她成人,并且对她还算不错,领养苏泠几年后,她就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重心更多地就放在亲生儿子身上了。
养母有家族遗传疾病,苏泠二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至于她的儿子,苏泠把对方养到有工作能力之后就没再联系过,说来也奇怪,她们的家庭并没有什么矛盾,但苏泠却始终没有和她们真正亲近起来。
养弟弟是责任,也算是偿还养母对她的养恩,双方之间更像是商人之间的交易,貌合神离,毫不拖泥带水,也没有感情纠纷。
仿佛她天生就薄情一般。
可能是老天看她前半生过得太顺心了,一切人生牵绊都都刚刚好在她的承受阈值内,所以不顺就来源于工作上。
那年苏泠手底下有规培生,正是秋冬季节,天气冷下来后是神内的旺季。
她带着规培生去查房,病人是位高龄女性,因反复发作左侧肢体瘫痪、头晕恶心入院,之前陪同检查的是病人女儿,后面女儿需要上班无法陪同,无奈之下只好将家里唯一一个有空,实则是肄业待家游手好闲的弟弟叫了过来。
苏泠做了心理准备,直到进入病房后闻到那股浓重的酒味和堆满碎瓜子壳的邋遢地板,才发现自己的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后续询问病情的过程与顺利两个字毫无关系。
两个醉酒的男人,其中一个是病人儿子,另一个是儿子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狐朋狗友,借着耍酒疯的名头对她的规培生动手动脚,苏泠多次劝阻警告无效,对方遂拿出藏在大衣内层的水果刀向周围医护人员疯砍。
两个体型肥硕的成年男性耍酒疯,她们一群浩浩荡荡的人都没能压住,最后还是尖叫声引来了走廊外面的其他陪同男性家属一起加入才制服了行凶者。
还有一年,急诊科来了一位急性脑出血患者,同时伴有多年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史,多脏器基础功能薄弱,基础病多且年事已高,状况及其不稳定。
后面紧急多科室会诊结束后,一众医生在走廊等待电梯的期间,被人从背后偷袭,苏泠刚好位于内排的位置,行凶者来势汹汹,还是个练家子,动作极快,人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捅了好几刀。
苏泠听到同事受伤后的闷哼才发现有人持刀伤人。
最后一刀朝着她头上来的时候人来不及躲闪,是其他科室的医生替她挡了一刀。持刀人在保安赶到后还跟失心疯一般对保安拳打脚踢,若不是病区走廊比较空,恐怕他挟持的就会是病人了。
袭击者是个看上去精神失常的病人家属,袭击动因说来也是可笑。
前段时间有一位脑梗死加重度痴呆的老年患者被家属送入院住院治疗,后续各项检查结果出来后发现患者脑梗死发生在脑干,是致命部位,加上患者年龄过大,大于80岁,基础疾病严重,总体来说即使积极治疗,死亡率也很高。
送患者到医院的家属系患者小儿子,她们与其说明了具体情况,起初只有一名家属,后面就如线虫增殖一样,家属成堆出现。人一多,分歧就严重。
一群人假模假样地拖了很久才在放弃治疗知情同意书上签字。
行凶者认为病人脑梗死后死亡医院负有重大责任,认为医院拿了钱不办事,把责任全推给医院,遂专门挑科室会诊挑一圈高级职称的医生砍,行凶过程大声怒骂医院,事情不闹大不收手,最终真相十分戏剧。
行凶者仗着自己是精神病患者做事从不过脑,后面却被查出来精神病史造假,而这个假还是拜他的那群哥哥姐姐所赐,从头到尾,他就被人耍得团团转,活在谎言与虚假里。
其他家属忙着签放弃治疗同意书,是忙着分老人的遗产。
连行凶都是家属撺掇的,为的只是支开他顺便借别人的手解决掉他这个麻烦。受伤的医生成了这群智障的敛财工具人。
血缘亲人又如何,面对唾手可得的利益,还不是只会互相算计,然后死于自己的张狂。
还有一次,苏泠在急诊轮岗,晋级副高之前通常需要完成六个月的急诊轮岗,当时苏泠还只是主治医师,28岁,也是第一次遇到大型医闹现场。
当时市区发生重大连环车祸,120急救车拉回大批伤员,整个大厅一时间比菜市场还乱。部分病人处于昏迷状态,家属又还没赶到。
严重车祸易导致颅脑损伤、脑震荡等,部分危重病人急需送入神外,伤员伤势程度不同,有些伤势较轻,只有皮外伤,有些是已经丧失意识,瞳孔散大,需要直接进手术室。
苏泠和同事快速判断各个伤员的病情,然后进行分流处理,有些病人不熟悉检查流程,苏泠就吩咐手下的规培生陪同病患做检查,结果连分诊区都没能走出去就被拦住去路。
一些只是表面看起来比较严重,但实际上意识清晰,生命体征稳定的病患家属横插一脚,不分缘由就劈头盖脸地指责为什么不先给她儿子处理伤口,嘴上没停手上也开始有动作。
其他病人家属见状也开始吵起来,规培生好声好气地和对方解释,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家属看到态度,瞬间明白过来什么,转眼又大喊着要找带教老师,美名其曰学生没什么用让老师给个说法。
苏泠过去处理的时候同样挨了一通质疑,她还没说几句话,对方就又把态度差的帽子扣到她头上,嚷嚷着要去投诉。
完全无法沟通且令人叹为观止的头脑构造,总的来说,病患众多,家属肆意插队推搡,险些造成大范围骚乱,最后是其他科室的男医生纯靠吼才解决了这个荒唐的闹剧。
耍酒疯揩油的陪护,似疯不疯头脑装屎的蠢货,素质极其低下毫无逻辑的家属,只是众多医闹事件里面的冰山一角。类似的伤害医务人员的恶劣行径数不胜数。
神经内科收治的病人主要是因大脑等神经系统功能异常而引起的疾病,脑梗等脑血管病,还有癫痫、瘫痪等,平常来个头疼头晕肢体无力的就送到神内,病人以老年人为主,加上老年人极易出现并发症,基本都需要住院治疗。
大多时候难搞的不是病人,是病人家属。看着病在身上的是患者,实际上病在心里,真正脑子有病的另有其人。
雕像向前移动发出的声音打断了苏泠的回忆。
下一秒,几张令人作呕的人脸怼上来,苏泠没有动。
她轻轻扫过每个人的脸,仿佛要将每个人的脸记在心里那般认真,在外面的观众看来,这个画面就有点诡异了。
观众们看到的是雕像顶着那张面目狰狞的模样在不断凑近苏泠。而苏泠不仅没有躲,那眼神看上去好似是在……欣赏?
这种鬼东西有什么好欣赏的啊,苏泠不会中邪了吧?
他们的疑惑还没有与同伴问出口,再次看向屏幕时,下巴差点惊掉。
只见那距离苏泠最近的雕像面容尽毁,碎石滚落,整个头部都连根拔起,苏泠的指腹碾过碎石,沾着鲜血的灰屑从指缝流下。
她的动作看上去轻飘飘,众人都没看清她是如何发力将一张硬邦邦的石脸扣拦的,一张一收就结束了,如果不是手上的血,不知情的人会以为她很轻松。
没等人从这个惊讶中缓过来,苏泠又用同样的手法把另外几个雕像的人脸也扣掉,手上的血不停地在流,后面可能是扣累了,她选了个省力的方法——把雕像扛起来,互砸,砸到看不清人样为止。
如果观众换成苏泠的视角,就能看到满地的人体器官,而不是灰扑扑的碎屑,视觉效果更为刺激。
现场观众没有人理解苏泠为什么这么做,隔壁的寂弥进度比较快一点,他们提前知道雕像没有什么杀伤力,所以难以理解为什么平常看上去十分冷静的人在第一关这里会有如此异常的表现。
如果说没有痛觉就算了,可那双血肉模糊的双手又说明当事人并不是察觉不到疼痛,情绪可以隐藏,身体的疼痛却是最直白的,手都变成这样了,怎么能不痛。
苏泠在毁掉雕像这件事上异常地狂热,全程表情又很冷漠,让人幻视解剖尸体的画面。
此前的眼神根本不是所谓的欣赏,只是猎人在评估猎物的杀伤性,一旦确认对方只是个“花架子”,处于高位的猎人不会给猎物任何活着的可能。
鬼影憧憧的密林配上反复机械的动作,让直播界面压抑得让观看者都感到喘不过气来。
相反其他选手,虽然都在第一个雕像耗了很多时间,却没有哪个的表现如寂弥和苏泠那么反常。
“苏泠不是治愈师吗?她怎么没给自己受伤的手治疗,这种皮外伤对于治愈系来说很好处理吧,更何况她还是最高等级。”一个年轻女生实在看不下去苏泠沾满鲜血的手,忍不住开口。
“谁知道,总不能是刻意压着治愈光团不给修复吧?”爆炸头男生嘴快猜到。
“啧,寂弥都失败了,苏泠可能也不能一次过,难道等会还得再来一次?这手我看着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