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在那一刻瞪大了眼睛。
那是潮子。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下摆收进黑色背带中裤的腰带里,裤腿刚好过膝。
她站在追光里,像一个从旧画报上走下来的翩跹美少年——帅气、干净,眼睛里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亮。她从门后走出来的时候,步子轻快,连呼吸的节奏都和坐在咖啡店吧台前时不一样了。
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了棒球队更衣室里贴的那张宣传照上女孩的样子,努力把那张照片和眼前这个少年拼在一起——发现拼不上。不是长相变了,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短发,清瘦,干净利落,站在灯光下背脊笔直。
这个少年天真单纯得近乎空洞。他举着玻璃罐,眼睛发着光,告诉玛丽他捉到了一只三色银斑蝶。三色银斑蝶。玛丽随口编的名字。他说它“只生活在南非亚马逊河一带”——南非在哪,亚马逊河在哪,他不知道,但他相信了。
因为母亲说的,他都信。清源看着欣也脸上的光芒,那种快乐是从眼睛最深处往外涌的。
他被亮光刺得眼睛有点酸。因为他知道这道光会被扑灭,而扑灭它的人正是赐予它的人。
他听到了玛丽讲的那个纽约富商的故事。一只祖母绿燕尾巨蝶从尼泊尔深山被带到纽约,专门为它举办一个聚会。七百多个金融家、学者、艺术家出席了聚会。然后下了雨,蝴蝶飞了两码就死了。跨过半个地球来到这里,却只飞了两码。
欣也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握着捕蝶网兜,问:“它不能飞么?”
“它能飞……只不过仅飞了两码。”
“只有两码?”
“这就是它的命。”
清源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这个故事不是在讲蝴蝶。是在讲欣也。
蝴蝶从尼泊尔被带到纽约,蝴蝶飞了两码,欣也在这个三平方米的客厅里跑了好几年。
蝴蝶死了,欣也还活着——但活在一个被做成标本的世界里。
接下来是一场他从未见过的引诱。一个男扮女装的美少年白冠蝶从舞台侧面走出来,长发半遮着脸,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衣领松松垮垮地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靠在舞台侧面的柱子上,歪着头看欣也。不是打量,不是好奇,是品尝。像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看着盘子里还没切开的东西,不急,先闻一闻。
白冠蝶从身后搂住欣也。一个少年把手按在另一个少年肩头,指尖顺着肩线往下滑。丝线滑过扣眼,衣襟松开,布料从肩头往下滑落半寸。
清源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指节发白。他知道她在演戏。他知道。但他的身体不知道。
然后他看见了欣也的眼睛。那双眼睛睁着,茫然地望着远方,好像她真的生活在另一个不存在的地平线里,而身旁的人正在温柔又残忍地把她拉回这个世界的牢笼。
那天在雨天的电话亭——她抱着自己的手臂,碎花衬衫被雨水浸透贴在皮肤上,睫毛在微微颤抖,呼吸里带着潮湿的热气。
但此刻她眼里的茫然和那一晚的潮子重叠了。在电话亭里她被雨水淋透,在舞台上她被另一个人的手指拨开衣领,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不确定自己能去哪里,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被保护。那份茫然是她身体里本来就有的东西,被白冠蝶的手指一层一层剥开了。
他分不清面前的是欣也还是潮子,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被那迷茫吸引着。
杂志照片上的她站在海水里回眸,明亮干净,像所有人向往的夏天。
此刻她在台上是脆弱的、被摧毁的、完全不完美的。可他觉得这个影子烙在他心上,比杂志上任何一张照片都更真实。他会记住这个时刻很久很久。
接着他看到了欣也的反应——被白冠蝶触碰时,他想靠近又想推开。身体接触对他来说既渴望又陌生。那不是一个被好好爱过的孩子会有的反应——那是一个被关在房间里十八年,所有亲密都来自一只被做成标本的蝴蝶的人,第一次被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