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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回 校书阁内墨初匀,故人初见已惊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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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话说隆庆六年三月,南京城浸润在秦淮河的柔波与连绵春雨里。富春堂后院的敞间内,顾小满已裁了整整一月的竹纸。

晨起至日暮,她蹲在条凳前,握着那把裁纸刀,顺着竹纸纹理慢慢推。新纸有股清冽的草叶香,可裁得多了,那香气也腻人。手上先是磨出水泡,结了薄痂,又磨破,如今掌心指腹皆是粗糙的厚茧。

兰秀说她这是手熟了。

她偶尔会想起北京书房里那些洁白挺括的宣纸。张居正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细腻柔韧,墨迹上去不晕不散。这里的竹纸糙些,边角容易起毛,得耐着性子,力道重了易破,轻了裁不断。

用的正是上元节那夜,张居正在灯市猜谜赢来的裁纸刀。

真说不清是命中注定要当裁纸工,还是上元节跟他逛灯市触了霉头的现世报。

这日傍晚,兰秀忽然从装订房跑过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小满,唐先生让你去趟后头账房。”

“甚么事?”

“去了就知道。”兰秀推她一把,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小满搁下裁纸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手上新结的痂又裂了道小口子。她将刀别回腰间,往后院去。穿过那条堆满竹纸与雕版的窄甬道,空气里弥漫着陈墨、新纸与木头混合的复杂气息。

账房的门虚掩着,但见唐富春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书稿。

“唐先生。”

唐富春抬起头,目光在她粗糙的手上停了一息。

“过来。坊里新收的文人游记,你校几页我看看。”他指了指面前的书稿。

顾小满愣住了。校书?裁了一月的纸,忽然让她校书?

唐富春见她站着不动,“怎么,不会?”

“会。”她上前,在案旁那张榆木方凳上坐下。书稿是篇文人游记,写从南京到北京的运河沿途风物,文辞清丽,笔致婉转,但细看之下,有几处明显的错字和漏字,还有个别句子读来拗口。

她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墨。裁了一个月纸,手腕没废,字也没生。

她静了静心,开始校。

“通州”写成“通洲”,圈出来,旁注正字。“漕艘”漏了“艘”字,提笔补上。有一段写淮安清明风俗,把“清明”写成了“清明日”,多了一字,删去。又有一处形容漕船如“蚁聚”,她顿了顿,觉得“蚁”字轻贱,改作“鳞集”,更合漕运浩荡之势。

虽不是专业校对,可多年跟文字打交道练就的敏感还在,在张府书房里练就的高压强迫症文书撰写习惯还在。字不对,句不顺,意思不通,一眼就能看出来。

校了约五六页,手腕微酸。她搁下笔,将校过的稿子理齐,双手递还。

唐富春接过去,就着灯,一页页翻看。

屋内静极,只有纸页翻动的窸窣声。

良久,他合上稿子,搁在案角,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片刻。

“从明日起,你不用裁纸了。”

顾小满惊讶地抬起头。

“先校这些散稿。”他顿了顿,“活多,人手紧。你既识文断字,心思也细,别浪费了。”

这句话,让顾小满忽然想起北京,想起张居正站在书房窗前,窗外竹影摇曳,他转过身,用那种沉静而毋庸置疑的语气对她说:“既然认字,便该明理。既明理,便不该虚掷光阴。”

那时她刚能磕磕绊绊读通《通鉴纪事本末》。

心里那点涩然忽泛上来,又被她强压下去。她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欣喜:“多谢唐先生。”

“去吧。”唐富春低头重新拨弄起案上那架紫檀算盘。

二

顾小满从账房出来,暮色已浓,前店却比平日热闹。柜台前站着三四个穿蓝衫的南监学生,手里拿着新到的时文集子,正说得激动。

“……高新郑这回是真急了。刘奋庸、曹大埜,一个贬去兴国,一个贬去干州,连辩白的机会都不给。”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道,面庞清秀,眼神却锐利。

旁边年长些的,留着短须,慢悠悠接话:“急了又能怎样?高胡子做了陛下多年讲官,从裕王府到文华殿,这份情分,满朝谁比得了?”

“情分?”年轻人冷笑一声,将手中书卷往柜台上一拍,“张江陵呢?潘晟是他隆庆元年会试的座师,清望素着,说打就打了,三道弹章,逼得人家上疏乞骸骨。刘奋庸那道疏,高新郑硬说是张江陵在背后指使。这是人干的事?同僚多年,一点脸面不留!”

“你小声点。”年长者蹙眉,四下瞥了一眼,“高胡子的人,北京有,南京就没有?传到耳朵里,你还想不想下科秋闱了?”

年轻人声音却没低下去,反多了几分激愤:“怕甚么?这科我不考了!我算是看透了,这朝堂之上,你方唱罢我登场,谁掌权都一样。高拱在,是独断专行。张居正在,未必不是下一个高拱!”他声音又忽沉下来,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听说张江陵这个人,深沉得很。平日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可满朝文武,谁都看不透他肚子里到底揣着甚么药。这般人物,才最是可怕。”

顾小满正蹲在角落整理底层书架,闻言动作微微一滞。她想起书房里那个总是眉眼沉静、批阅公文到深夜的人。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话:“他……”

“高胡子也罢,张蛮子也罢,争赢了又如何?”

一个清脆的女声自店门口响起,带着点西北口音,爽利干脆,打断了年轻人的议论,也打断了顾小满欲说之言。

顾小满和几个监生齐齐回头。

只见门口立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身形高挑,穿一身靛青粗布袄裙。眉眼生得英气,鼻梁高挺。

她没理会那几个监生,径直走到柜台前,对伙计道:“《三国志通俗演义》上册我先拿走了,银子记织坊账上。上回那本《水浒传》看完了,还有没有新出的打仗的话本?要热闹的。”

伙计显然认得她,赔着笑:“陈姑娘,新到的《杨家府演义》还在后头刻版,没上架呢。您过两日再来?”

“过两日?”那姑娘眉头一皱,声音拔高了些,“我等不了!坊里姐妹都等着听下文呢,杨六郎被困幽州,到底杀出来没有?”

她说罢,便转头看见顾小满站在书架后。陈姑娘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过她手中那摞书稿:“你是书坊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嗯,刚来一月。”顾小满点头,对这姑娘爽利的性子生出几分好感。

“识字的?”

“识一些。”

“那正好。”陈姑娘从怀里掏出一沓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念给我听听?上头写的啥?”

顾小满愣了一下,拿起那沓纸,象是多人辗转抄录过的。

展开一看,心头微震。

是抄报,象是……民间抄报行私下流传的朝堂消息汇编。抬头写着“隆庆六年正月以来朝闻录”。

她快速扫过几行:“正月,礼部尚书潘晟上疏乞骸骨,许之。”“二月,御史汪惟元疏论执政,谪外。”“三月,尚宝司卿刘奋庸疏论元辅,谪兴国知州。”“同月,户科给事中曹大埜劾高新郑大不忠十事,谪干州判官。”

每一条,都对应着她离开北京前后的朝野之事。

“北京有专门抄邸报的铺子,隔几日就送一批出来,走运河,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就能到南京。”陈姑娘见她看得入神,解释道,“我们织坊有个姐妹,她姐夫在应天府衙门里当书办,偶尔能拿到这些。我就借来看看。”

顾小满抬头看她:“你看得懂?”

“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陈姑娘很坦然,“打仗的、赈灾的、哪个官儿升了贬了,大概明白。那些之乎者也、引经据典的,就糊涂。”她指指那沓纸,“所以让你念念,拣要紧的说。”

顾小满抿了抿唇,就着柜台上昏黄的灯光,拣了几条清晰的念给她听。念到“殷士儋阁老怒揪高拱领,张江陵从后抱止”时,陈姑娘笑出声:“这些当官的,吵起架来跟咱们老百姓也差不多嘛!”

“没意思。争来斗去,苦的还是底下百姓。赋税不会少一文,徭役不会轻一天。你们在这儿争口舌,”她指了指那几个一直竖着耳朵听的监生,“他们在北京争权柄,谁还记得田里秧苗长没长,河里漕船通不通,织坊里的姐妹一天要织多少尺绢,才能换回一家口粮?”

一番话,说得那几个监生面红耳赤,年长的讪讪低头,年轻的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终究没说出话来。

陈姑娘不再理会他们,只对顾小满点点头:“你念得清楚,下回有了新的,我还来找你。”想了想,又补一句,“我叫陈善真,在城西云锦织坊做事。你叫甚么?”

“顾小满。”

陈善真点点头,“谢谢你。”说罢,转身大步出了书坊,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渐沉的暮色中。

三

顾小满看着善真远离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曾对张居正说过,她要写百姓看得懂的文章,要记录真实的人间。可后来那些日子,她困在担忧自身去留的琐碎里,似乎也渐渐忘了,那朝堂上的风波,最终会化作赋税、徭役、漕粮,压在无数个如陈善真这般的普通人肩上。

而她,是否也因为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因为那人亲手教她读书写字、予她温情照拂,便不自觉地将他看得太高,忘了他首先是个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一个“当官的”,其次才是她认识的那个“先生”?

可她在书房里看见的,明明是那个她来之前就知道的“愿以身心奉尘刹,不予自身求利益”的人。

只又念他在朝堂上是深沉难测的权臣,在书房里是可以倚赖的师长,在百姓眼中,是遥不可及、一言可定赋税轻重的阁老。

都是他,又不全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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