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八月底的南京,秋老虎的余威尚在,早晚却已沁出丝丝凉意。这日天刚亮透,陈善真便来寻顾小满。
“走,带你去个好去处。”
“去哪儿这般早?”
“织坊。你总在书坊守着那堆纸,也该出来见见活气。我们这行当,不比你们校书轻松,一梭一线都是实打实的功夫。”
两人穿过渐渐苏醒的三山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不深却曲折得很,青石板被经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朝阳斜照,泛着温润的光泽。越往里走,织机声便愈密,咔嗒咔嗒,起初如疏雨敲窗,渐成急雨倾盆,最后汇作一片连绵不绝的轰鸣。
善真推开一扇厚重的栎木门,里面是数十台织机同时运作,梭子在织工手中来回飞驰,快得只见一道银光。阳光从天窗斜斜照下,光柱中浮动着万千细小的丝絮,染料、丝胶、木头受潮的气味,混着女工们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在闷热的空气里酿成一种独特而蓬勃的气息。
顾小满立在门口,被这阵仗震得一时失语。这里连空气都仿佛有了生命,随着织机的节奏呼吸。
这织坊是正经领了官帖的机户,专应官搭民织的差事,替京城几家大绸缎庄织造贡品料子。前后两进,前面织室摆了足有三十来张大花楼织机,后面是库房与染坊。
女工们埋首机前,手上的动作又快又准,没有半句闲话,只有梭声与机杼声此起彼伏,织就一片专注的寂静。
善真领着顾小满穿过织室,走到最里一台足有一人多高的提花织机前,仰头朝上喊:“喂,柳丫头,下来歇口气!”
上面探出一个圆脸姑娘,十六七岁模样。她利落地攀着木梯下来,拍了拍衣角沾着的丝屑,好奇地打量着顾小满。
“新来的姐妹?”
“不是,我朋友,在富春堂校书的。带她来开开眼。”善真拍了拍顾小满的肩,语气透着亲近。
顾小满仰头看着那台高大的织机,架子上密密麻麻的经线像瀑布一样垂下来,每一根都绷得笔直。她问那姑娘坐在上面不害怕么,那姑娘笑了。
“怕甚么?坐惯了,比地上还稳当。手往哪儿伸,该提哪根线,该放哪根综,心里门儿清。”
二
善真又拉她到另一台织机前,指着机上正一寸寸生长的锦缎。那纹样与寻常云锦竟还不同。
“这是蟒袍的料子。”善真压低声音,语气里压着一股小心翼翼,“顺天府那边指定要的,听说是给当朝首辅的。江宁织造府拨下来的官样,规制严着哩,错一针便是大罪过。一个熟手织娘,从早到晚不歇气,一天也只能织出这么一小寸。”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出寸许长度。
顾小满伸出手触到缎面,丝线在手下微微起伏,能感觉到经纬交错的纹理。
旁边那台织机上的女工停了梭,凑过来也摸了一把,啧啧叹道:“这张阁老可真讲究,一件袍子费几百个工。咱们这双手摸过的丝线,织成的云锦,到时候穿在他身上,他怕是想都想不到,这衣裳是怎么来的。”
另一个女工努了努嘴:“你说这张阁老长甚么样啊?我在这儿织了大半个月了,连他是甚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工从经架后面探出头,手上还牵着几根丝线,慢悠悠接话:“他长啥样、想不想得到,关咱们啥事?不过我倒听说,那个甚么条编法,张阁老推得比从前更严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赋税杂役,全折成银子征收,倒省了好些中间盘剥。我娘家在江宁县,往年交税粮,要被里甲、胥吏扒好几层皮,今年只交银子,数目清清楚楚写在票上,少了好些啰嗦气。”
几个女工也停了梭子,凑过来听。有人便问:“那往年那些靠盘剥吃饭的里甲胥吏,如今吃甚么?”
那妇人冷笑一声,手下梭子又动起来:“大约要改行喝西北风了。喝饱了,正好清清肠胃。”
一个年轻些的姑娘插嘴道:“我舅舅在当涂县做小买卖,往年最怕衙门下乡催科。今年换了新章程,说是按田亩清册来,多占田的多交,少占田的少交,我舅舅家那几亩薄田,倒比往年少交了二钱银子。我舅母欢喜得,直念阿弥陀佛。”
“这么看来,这张阁老办的事,倒有几分实在。”
众人笑起来,笑声混在织机的咔嗒声里,倒把这闷热的织室搅得活泛了些。
顾小满站在那匹正在织的蟒袍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缎面。
她忽然想起隆庆五年冬天刚进张府那会儿,有一回替他整理案上的文书,看到一份户部呈上来的织造用银题本,上面列着苏州、松江、杭州各织造局一年的开销,数字大得惊人。
她当时问了句“这些料子都是谁织的”,张居正只说了一句“自然是织工”。
她那时只觉得这回答敷衍得可以,此刻站在这间闷热的织室里,听着永不停歇的咔嗒声。
他看题本,写票拟时,脑子里转的怕是太仓的存银、户部的收支、边镇的粮饷。至于这一梭一线织出来的艰辛,他大约从未亲眼见过。
“小满?”善真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甚么呢,这料子好看吧。”
“好看。”顾小满回过神来,笑了笑,“善真,你说这蟒袍将来穿在他身上,他会不会偶尔想到织它的人?想到这每一寸锦缎后面,是多少昼夜?”
善真歪了歪头,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匹云锦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不想得到有甚么要紧?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这蟒袍是咱们织的,他穿出去威风八面,里头有一份是咱们的功劳。他又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指望他知道。自己认自己的账,不用谁来盖章确认。”
顾小满看着她明朗坦荡的眉眼,心头那点缠绕的思绪忽然一松。善真比她通透得多。
三
从织坊出来,已是日头偏西。善真还要赶一批急货,顾小满便一个人往回走。三山街的人流比清晨时密了不少,贩夫走卒,行人如织。
她正低头想着方才织室里那番景象与对话,忽听前面茶楼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人群围了一大圈。她踮起脚往里瞧,只见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文士站在条凳上,正对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挥着手臂,声音洪亮地讲学,讲的竟是阳明心学。
“……良知不在书里,不在先生嘴里,就在你自家心里!你心里那个念头,就是良知!饿了晓得吃饭是良知,冷了晓得添衣是良知,见了父母晓得要孝、见了兄长晓得要悌,也是良知!不假外求,人人本自具足!”
顾小满站在人群外围,听得怔住了。她万万没想到,在真实的明代,这些东西是这样被传播的,站在市井茶楼门口的条凳上,对着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织布的、引车卖浆者流,用最直白浅近的大白话,一句一句地讲,讲到他们能听懂,能点头。
她正听得入神,忽觉身侧有人靠近,转头一看,竟是汤显祖。
他不知何时也挤进了人群,就站在她右手边半步外。手里还捏着一卷新买的时文选本,正是她批注的那本“白门散人”本,听得入神,清俊的眉心微微收拢着,像在思索甚么难解的棋局。
台上的先生正讲道:
“你们说,知而不行,算知吗?”
台下有个粗豪声音喊:“算!我知道读书有用,可我就是坐不住、不想读!这算知吧?”
满堂哄笑。那先生也捋须笑了,摇了摇头,提高声量:“那不叫知!你那叫晓得,不是阳明先生说的‘知’!真知必能行,真行才算知。你真明白了读书的用处,明白了其中乐趣与道理,自然坐得稳,读得进!这才是‘知行合一’!”
汤显祖轻轻点头,低声自语:“此论鞭辟入里,切中时弊。”
顾小满侧头看他:“汤相公也信阳明之学?”
“信。如何不信?”汤显祖像是被问到了心坎上,往她这边侧了侧身。
“我少年时在临川,曾从罗近溪先生读书。他教我们赤子之心,说人天生就知道是非善恶,不用向外苦苦寻求。我当时如拨云见日,混沌顿开。”
“人心自有良知,如镜本明。这道理,我深信不疑。”
“那汤相公方才蹙眉,是觉得他讲得有何不妥?”
“他讲得极好,深入浅出。我只是觉得,有些人光在茶楼里讲,终究不够。他讲得天花乱坠,可真要论行……”汤显祖抬头看讲学的人,却又似在思索远方。
“近日新上任的谭子理大司马,是我同乡,他从抗倭打到蓟辽守边,那才是真正把良知建成了长城。”
“我近日欲写一首诗赠予他,只不知道……他会不会觉着我一书生无用。”
顾小满正想接话,汤显祖却话锋一转,压低了几分声音:“顾姑娘,你最近在贡院街附近,可曾听闻南京科道最近在弹劾丈田的事?”
顾小满一怔,想起前几日唐富春与她提过一嘴:“略有耳闻。说是十三道御史联名,说东南骚然,民不堪命。”
“正是。”汤显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向茶楼门口那张条凳,方才那位讲学的先生已经走了,只余几只粗陶茶碗散在桌上,“那些言官,避重就轻,不提那些被豪强兼并的田产,和本该纳税却一毛不拔的权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