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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回 织机声声见民瘼,市井良知论经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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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

“丈田是剜疮挤脓,自然痛。可长痛不如短痛。”汤显祖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如今这位首辅,是真敢下刀的人。”

良久,他又开口说道:

“他亦是做实事的人。”

“只是……得罪的人太多了。”

秋风卷起地上一片落叶,打着旋飘进了秦淮河里,被水流缓缓带走。

“汤相公,”她轻声说,“你这支笔,亦是可以做实在事的人。无论是写诗给谭大司马也好,亦或者是写文章替丈田说几句话。哪怕只有一个人读到,这世上还有一种良知,是用脚丈量出来的。”

汤显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顾姑娘,你倒比我更像个做事的人。”

“我不是。我只是见过一个做事的人。他很累,得罪了很多人,可他从没说过奈之何。”

汤显祖没有再问。他只是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轻轻放入茶楼门口募捐的木箱里。

四

汤显祖离开后,顾小满在原地站了很久。

讲学、良知……这些字词一直在她脑海翻转。

即使是日后拒绝依附张居正、甚至因拒考得罪了首辅的汤显祖,此刻也是认可张居正做的实事的。这认知让她心头泛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张居正后来为了新政甚至禁毁了天下书院,他太知道舆论的力量了,知道那些清议能杀人,会坏事。所以他要禁,要堵,要把所有反对的声音压下去。

但是禁,是禁不住的。那些被他禁了声的士人,最后成了万历朝反张浪潮的中坚,成了他身后的掘墓人。

但如果……

如果他在一开始就设法引导他们呢?如果他推行的那些国策的益处,也能像今日这讲学一样被编成通俗易懂的故事、唱词,在市井坊间流传谈论,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阻力会不会小一些?

身后的名声,会不会好一些?

会不会就,不会遭遇那些清算……

但这念头仅是一闪。现在的她,一个远在南都书坊校书的小女子,又能做甚么?写信给他?给当今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张居正写信,大谈她在二十一世纪学过的舆论引导和宣传策略?

荒唐。

他们已快一年未见,隔着千里江山,隔着前尘往事与各自选择的道路。

是她自己选择离开的,但他也从未留她。

她苦笑了一下。

五

却说几乎是同一时刻,那份南京科道联名弹章的抄本,也摆在了张居正的案头。

奏疏写得极有章法,引经据典,从《周礼》井田制说到本朝祖制,每一条都像是立在不可动摇的圣贤道理之上,痛陈清丈之弊,说东南骚然,民不堪命,仿佛他张居正成了祸国殃民的权奸。

张居正将弹章放下,从案头抽出另一份文卷。那是他近日整理的正德以来关于丈田的奏议抄本。

他翻开最上面那份。正德十六年,巡按江西御史唐龙奏。唐龙是第一个提出在全国范围内清丈田亩的人,朝廷也下部议行了。结果呢?正德皇帝暴崩,杨廷和忙着罢团营、遣边军、革皇店,又陷入大礼议之争,丈田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如泥牛入海。

再往下翻。

嘉靖年间的顾鼎臣。他关于丈田的奏疏,张居正读了不止一遍,几乎能背。可顾鼎臣的丈量之议,最终也不过是在江西安福、河南裕州首行之,而法未详具,人多疑惮。试行于一隅尚且如此艰难,何况推广于天下?

欧阳铎、王仪、海瑞……

一个个名字,一次次失败。只留下海瑞那句沉痛到骨髓里的“奈之何,奈之何”……

从正德到隆庆,六十年。几代人的心血,多少有识之士的呼吁,无数地方官的清丈实践,积累的经验教训堆起来比人还高。可每一次,丈田都以同样的方式失败了。

“欲清其源,先正其田。”他低声念着欧阳铎说过的话。

他想起前世的万历八年。那一年,他在全国范围内推行清丈,福建试点成功,百姓受益。他受到鼓舞,下了决心要推广全国。从万历六年到九年,全国清丈田亩七百万顷以上,查出隐占土地数千万亩,国库岁入大增。

可那又如何?他死后,他辛辛苦苦做的一切,只维持了不到十年。

那是前世的悲剧。但这一世,他不会让它重演。

因为这一世,他比前世早了八年。八年,足够做太多事了。

前世他丈田时,考成法虽然已经推行,但吏治整顿不彻底,丈田的成果没有制度保障。这一世,他要把这些窟窿全部堵上。

这一世,他要把这些窟窿全部堵上。

他决定给庞尚鹏去一封信,那位前世因得罪权贵被免职,后又因为夺情时得罪了他的福建巡抚去一封信。

他不在意前世的事,当下他需要的是真正能做事的人,庞尚鹏在浙江推行一条鞭法的经验,正是日后丈田的前奏。

信写完了,张居正却没有立刻封缄。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六十年丈田史上那些先辈的面孔。

他如今站在他们的肩膀上,手里有他们不曾有的权柄,有考成法,有时机,有重生带来的洞察。他可以提前布局,提前防备,让丈田的阻力降到最低。

但他心里清楚,他面临的最大敌人,从来不不是科道言官,甚至不是豪强。是那些站在他们身后从不露面的人。

他封好信,搁在案角,明日让周知白发出去。

然后,他从案头最底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题字,里面是一串串名单。那些前世他在丈田时碰过的钉子,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这张名单,他从重生的第一天就开始写。写了好几年,还没有写完。每添上一个名字,他都要在那个名字下面标注,家世背景、田产规模、与朝中何人代为庇护。

他知道,有朝一日,这张名单会派上用场。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等。

等考成法的根基扎稳,吏治整肃得差不多了,那些反对丈田的人便会自己暴露出来……

而他只需把那孩子教好。

到那时候,他要把新政由张居正的主张变成朝廷的生死存亡,那些反对的人,还能说甚么?

明年就是万历元年了。

到那时,他要让那些躲在六十年丈田史暗影里的人,无所遁形,无处可藏。

他要让这江山,真正清丈出一片朗朗乾坤。

“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仆比来唯守此二言,虽以此蒙垢致怨,而于国家实为少裨。愿公之自信,而无畏于浮言也。”

前世他写给耿定向的信,也是写给自己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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