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鸢佯装生气道:“这话不应该是我问你的嘛?”
崔时谦没有回答,低头瞥了下地上的石子,又原封不动地坐了回去。
“怎么了?”戚鸢一边问道,一边自己坐到了崔时谦的身边。
也行是她的语气太过温柔,也许是崔时谦这一天真的压抑了太久,在戚鸢话音刚落后,他便突然转过身来抱住了她,顺带着把自己的头埋进了戚鸢的颈项之间。
“没事的……没事的”戚鸢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轻声安慰道。
“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嘛?”
戚鸢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崔时谦的情绪这样崩溃,那种想替他分担却又无可奈何的感觉让她心里一阵酸涩。
大约是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严重影响到了一旁的妻子,崔时谦吸了吸鼻子,嗓音里还带着些许的哽咽,道:“鸢儿,我错了,错的离谱。”
戚鸢不明白他说的错的离谱究竟是什么东西,同样的她也没有问。她是来倾听的,不是来给他找茬的。
崔时谦继续道:“当初从掖雁山回来时,我们收回了苍狼部落霸占了我们这么多年的领土,我以为我胜利了,当时那些投降的异军将领见形式不对,改投阙都军,我总想着可以将他们收编,在以后的时间里他们也会习惯鄢朝的生活方式的。但今天我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
他说到这里时,戚鸢已经明白了个大概,心里隐约已经猜到可能就是这些异军们在军营里犯军纪,破了规矩但是那些个阙都将领们又无可奈何。
崔时谦没有保留地给她讲了下午发发生的一切,比如那个异军将领心里的怨恨,那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的女孩子。
说话的是崔时谦,心里变的哽咽的却变成了戚鸢。她这时才明白他究竟承受了怎样的压力。
戚鸢没有问崔时谦他接下来要怎么办,她知道他心里多少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只手空出来环抱住他的腰,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感染他。
许久,崔时谦才沉声道:“鸢儿,你会同意我暂时不当鄢朝的骠骑将军吗?”
这一句话即是崔时谦内心的真正想法,也是他想了很久后的试探。
不担阙都将军一职意味着他将一点点远离朝堂,意味着崔府的势力有可能会一点点消失殆尽,甚至有一天被几个世家大族给挤兑出来。
这是一次将权力让渡出去的极致冒险,没有人敢肯定结果一定是好或是坏。
戚鸢没有说同不同意,她抽出抱住崔时谦的手臂,两只手一起抱住他的脸,端详道:“崔时谦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刚成年时去开酒楼嘛?”
崔时谦摇摇头,他不知道。
“我娘去世的早,我有一个孩子似的大哥,有一个还在襁褓的弟弟,我爹是阙都的当朝都尉,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说他会续弦,会给我们再找个大夫人来。”
说到这里时戚鸢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晚上,同样明亮的月亮,同样躁动的虫鸣。“可是我不甘心,我怕自己会被我爹给当成一场利益交换给送出去,怕新来的夫人会再有自己的小孩然后没有了我们兄妹三人的落脚之处。所以我处处拉拢府里的阿公嬷嬷们,希望自己的力量能大一点,再大一点。”
“你不是曾经问我为什么和花莲跟陈睦和的关系比自己的亲兄弟还要深嘛?那是因为当时的我们都是一样的境遇。陈睦和是孤儿,花莲母亲去世后父亲变成了一个酒鬼,整日对她非打即骂,我是戚府里最不被我爹待见女儿。后来,我们发现在阙都城里贩卖酒水很有赚头时,便开始偷偷一起做了个决定,要赚钱要用自己的力量赚钱。”
“毕竟谁都喜欢有钱的生活,我想如果我有了很多钱后我爹也一定不敢拿我怎么样。事实证明我这个想法确实是正确的。我们在偷偷做了一段时间后,手里已经有了一笔不小的积蓄,但是为了能源源不断地有钱赚,我已陈睦和的名义偷偷开了福祥居这家酒楼。阙都没有女性天天抛头露面的做生意,对外陈睦和负责着酒楼的一切,对内我和花莲掌管着酒楼的一切。老天不服有心人,我们的生意经营的还不错,我拿出了酒楼半年的利润和我爹谈判,他惊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只是当时的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力量,我爹为了戚氏的以后最终答应了我的条件。”
“他不再娶妻妾,但每年能拿到福祥居百分之三十的利润,这就是一个女儿和父亲之间能一直维持良好关系的条件。” 崔时谦静静地听着,他从来不知道看似寻常的关系里竟然还有这样的条件。
戚鸢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下,继续道:“你可能不知道,在为你花钱时我犹豫了好久,一边是我赖以信任多年的财富,一边是可能很爱我的丈夫。我一直不相信你是真的爱我的,直到你联手赵怀瑾假传圣旨把我从牢狱里救了出来后,我才敢相信你是真的拿自己的所有在爱我。是你的存在让我有了安全感,让我不再固执地认为只有金钱才能给我带来安全。我有赚钱的能力,也有你的爱,所以不害怕任何走到困境的时候,同样我也想让你知道,崔时谦,你有我的爱,有所有人对你的托举和支持,所以你不用害怕,你可以做任何你认为自己该做的事。”
戚鸢的话句句动容,在崔时谦眼里是那样的坚定,那样的充满了力量。这是他们不曾有过的谈话,也是他们这辈子可能为数不多的谈心,这一刻崔时谦知道他和戚鸢之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连接着。
在这股力量下,他们永远都只会是互相,而不是彼此。
月夜朦胧,虫鸣声慢慢地淡了下去,打更人又响起了“邦邦邦”的熟悉声,天快要亮了。崔时谦在东方破晓之前吻上了戚鸢,一点一点吮吸着她口里的津液,这是两头凶兽在黎明到来前的相互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