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眼泪好像流干了。
傅岩之再也没有见过时未哭,一次都没有。
她变得过分安静,过分懂事。每天起床,她会一丝不苟地叠好被子,把枕头摆正,把床单拉平。吃完饭,总是第一个站起来收拾碗筷,把自己的碗筷端进厨房。傅岩之一遍又一遍地邀请她一起玩游戏,她只是安静地摇头,然后坐在窗边,望着天空发呆。
有时候傅岩之会偷偷观察她。
时未坐在窗台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窗外,很久很久都不眨一下。外面的天空有云飘过,有鸟飞过,有时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望着。
她一定很想自己的妈妈。
傅岩之看着她那个小小的背影,心被揪紧。
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张开双臂,把时未搂进怀里。
时未的身体瞬间僵住,硬得像块石头,还在微微发抖。
“不要怕。”傅岩之用小手轻轻拍着时未的背,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像妈妈那样,“姐姐在这里呢。”
她感觉到怀里的时未慢慢放松下来,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软下去,靠在她的怀抱里。
傅岩之把脸贴在她的小脑袋上,时未的头发有股淡淡的奶香味,她忍不住蹭了蹭。
“爸爸妈妈也会很爱很爱你的。”她在时未耳边小声说,“就像爱我一样。”
她想起妈妈说过,拥抱是最温暖的语言,于是她抱得更紧了些,想把那份温暖全都传过去。
“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她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然后她感觉到脖子湿湿的。
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皮肤上,一滴又一滴。
她听到了时未小声抽泣的声音。
夏天过去,傅岩之和时未都到了上学的年纪。
她们进入同一所小学,但不在同一个班级。傅岩之在一班,时未在二班。两间教室隔着一道走廊,走廊尽头是厕所,中间是老师的办公室。
开学第一天,傅岩之牵着时未的手走进校门。
“放学我来找你。”傅岩之说。
时未点点头。
然而,恶意却如同跗骨之蛆,再次悄然而至。小镇从没有真正的秘密,只有在一轮轮口耳相传中变得愈发扭曲和夸大其词的流言。
傅岩之是在厕所里听见的。
那天课间,她蹲在隔间里,听见外面几个女生在说话。
“我妈说了,让我离那个时未远一点。”
“为什么呀?”
“她爸是杀人犯!杀人犯你知道吗?会杀人的那种!”
“啊?!”另一个声音惊呼,“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我妈亲口说的。说她爸是疯子,血里就带着坏种,她长大了肯定也那样!”
“好吓人……”
傅岩之站起来,猛的推开隔间的门。
那几个女生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她。看见是傅岩之,她们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窝蜂跑出去。
更激进的,是那些家长。
有几个家长联合起来,堵在校长办公室门口。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桌子咆哮,要求立刻将“那个祸害”清出学校。
沈玉兰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学校里,在老师办公室里,在校长办公室里,与那些人无休止地争论着。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硬,腰板还是那么直。
年幼的孩子尚且无法明辨是非,但他们最擅长感知和模仿成年世界的冷漠与残忍。
他们开始学着大人的腔调,用稚嫩却充满恶意的声音调笑时未。喊着最恶毒的绰号,“杀人犯的女儿”,“小瘟神”,“小疯子”。他们对着她扮鬼脸,吐舌头。朝她的背影吐口水。在她经过时齐齐后退一步,像躲避怪物。
时未只是低着头,毫无反应。
于是他们得寸进尺。
傅岩之不是每次都看见。但她经常会看见时未的衣服上有脏脚印,头发有点乱,脸上有灰。问她,她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