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岩之对时未的初印象,是哭。
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小小的一个,靠在妈妈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喘不上气的那种哭。灵堂里线香的气味沉闷地盘旋,灰白的烟雾一缕缕升起来,散开,又聚拢。黑白遗像下,小女孩苍白的脸显得格外脆弱。
五岁的傅岩之站在妈妈腿边,攥着沈玉兰的衣角,盯着那个哭泣的小女孩看。
她不完全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但她清楚地感知到,眼前这个女孩从此再也见不到妈妈了。那种感觉她想象不出来,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两根棒棒糖,前几天在超市缠着妈妈买的,一直舍不得吃。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糖,又看了看那个哭泣的小女孩,把其中一根轻轻塞进时未的嘴里。
甜味应该能让人开心吧,她想。她哭的时候,妈妈就是这么哄她的。
时未的哭声停了一下,大人们的争吵声却越来越响。
沈玉兰一手紧抱着啜泣的时未,另一手牵起傅岩之,将她们带进里屋。“之之,”她蹲下身,声音低而急促,“你陪着小未,不要出来。”
傅岩之乖巧地点头,看着妈妈转身关上门。她转过头,望向仍在轻轻抽噎的时未,伸出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模仿妈妈安慰自己时的样子。
门板并不能完全隔绝外面的声音。那些争吵反而更加清晰地传了进来,其中夹杂着母亲极力克制的语调。
“别嫌我说话难听,那小孩谁想要谁带走,反正别想进我们家门!”一个粗哑的男声吼道。
“你是时骏的大哥,时未才五岁,你让她去哪?”是妈妈的声音。
“我管她去哪!她妈被她克死了,我弟也进去了,谁知道她下一个要克谁?就是个晦气东西!”
“放你娘的狗屁!”一个苍老的女声冲出来,拐杖在地上杵得咚咚响。“时骏造孽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当缩头乌龟屁都不敢放!现在倒有脸对着个小孩子耍威风!老时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三姑婆!话不能这么说!”胖男人的声音软了一点,“时骏是我弟不假,可他干的那是人事吗?我弟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爸妈当年也是被他活活气死的!这就是报应!那小崽子流着他的血,谁知道以后……”
“以后怎么样?”沈玉兰的声音截断他,傅岩之从来没听过妈妈用这种声音说话。
“她才五岁!”沈玉兰一字一顿,“她就是个孩子!说这种话你还是人吗?”
“沈玉兰你少在这里充好人!”一个女人的尖声插进来,手指着沈玉兰的鼻子,“你不过是个外人,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嘴上说得轻巧,养个孩子是那么容易的?多张嘴吃饭穿衣上学,哪样不要钱?更别说还是个……”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个停顿比任何脏字都更难听。
“是个什么?你说啊!”沈玉兰的声音在发抖,是气极了。
“我们时家的事不用你管!”胖男人又吼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反正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这赔钱货谁爱要谁要!我那儿庙小,容不下这尊瘟神!”
“畜生!”
“你说谁畜生?!你有种再说一遍!”
“都少说两句!”那个苍老的女声带着哭腔痛斥,“这是灵堂!念一还没走远呢!让孩子听见这些,你们的心都被狗吃了吗?!”
傅岩之听得半懂不懂。那些词太大人了,什么“克死”什么“报应”什么“瘟神”,她听不懂。但她听得懂那些声音里的东西,凶狠的,尖刻的,恶狠狠的。那些声音像一群乌鸦,在灵堂里呱呱乱叫。
她转过头去看时未。
时未的哭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无声的颤抖。她睁着那双过分大的、黑沉沉的眼睛,里面一片空洞的死寂,仿佛外面的风暴与她无关,又仿佛每一个字都凿进了她小小的灵魂里。
傅岩之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走到时未面前,用两只小手捂住时未的耳朵。
“有本事你养!你把她领回去!”胖男人的声音远远传来,“养一个杀人犯的女儿!你看她长大了会不会也发疯,会不会也打人!”
傅岩之捂得更紧了。
“她不是杀人犯的女儿!”沈玉兰的声音因极度激动而破碎,带着哭腔,“她是受害者!她和念一都是受害者!”
“我养就我养!”沈玉兰的声音从那些嘈杂里穿透过来,清清楚楚,“我见不得你们这样作践孩子!更见不得你们作践念一用命换来的骨血!”
初到傅家的时未,整日整夜地沉浸在无法止息的泪水里。
天刚蒙蒙亮,她就会从噩梦中骤然惊醒。小小的身体猛地蜷缩进床角,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那哭声里浸透着恐惧和绝望,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眼泪无穷无尽地滚落。
沈玉兰坐到床边,把时未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轻轻拍着背脊,一下一下,“没事的,没事的,阿姨在这里。”那声音很轻很柔,像哄婴儿入睡。
傅岩之也来,她伸出小手,勾住时未的手指。时未的手指小小的,凉凉的,攥得紧紧的。傅岩之就那么勾着,不松开。
渐渐地,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夜里躺在床上,时未不再大喊大叫了。但泪水还是会顺着眼角滑落,在枕头上洇出深深浅浅的痕迹。她不发出声音,只是默默流泪。有时候傅岩之半夜醒来,会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床角,肩膀一抽一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