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傅岩之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放，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时未在她身边坐下。屏幕上是一排打开的网页标签，密密麻麻的搜索条目。

“《治安管理处罚法》……”傅岩之点开一条链接，低声念着屏幕上的文字，“写恐吓信或者以其他方法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她又打开另一个页面，继续念，“敲诈勒索公私财物价值二千元以上，属于数额较大……敲诈勒索罪数额巨大的标准是三万元至十万元以上。”她的手指顿了顿，“他要十万。如果真要追责，已经够得上数额巨大的标准了。”

她们搜索着各种论坛帖子、法律咨询网站的问答、类似经历者的讲述。一条一条地点开，一条一条地划过。

有人建议报警，有人建议搬家，有人建议装监控。那些帖子的阅读量都不高，回复寥寥，像一个个被遗忘在互联网角落里的求助信号。其中有一篇帖子，帖主是个刚毕业的女孩，被前男友跟踪骚扰了半年。报了三次警，换了两次住处，辞了一份工作，最后在朋友的帮助下，靠着一段监控录像才终于立了案。

“小未。”

傅岩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时未转过头，看到她正盯着一篇帖子的一段文字，眉头微微皱着。“我们先报警吧。他威胁你要钱，这已经构成了敲诈勒索。再加上他坐过牢，有前科，警方肯定会重视的。”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他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录音。从头到尾，只有他和我，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那也要报警。”傅岩之的语气没有动摇，“就算立不了案，也要让警察知道这件事，至少留个记录。”

隔天，她们来到了学校管辖范围内的警局。接待她们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民警，听完她们的来意后，把她们带进了旁边一间接待室。

“说吧，什么事？”

时未将昨天傍晚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刘警官听完，在面前的笔录纸上记了几笔，然后问了时未几个问题。

“他有没有对你动手？推搡、拉扯、任何肢体接触？”

“没有。”

“他有没有给你留任何东西？纸条、信件、短信、微信消息？或者是电话？”

“没有。”

“除了你之外，有没有其他人在场？任何能证明确实发生过这次对话的第三方？”

时未沉默了一下。“没有。”

刘警官放下笔，靠回椅背上。

“我就直说了，根据目前你们提供的情况来看，没有实质性的身体侵害，没有书面证据，没有目击证人，没有转账记录。在现行法律框架下，光凭口头陈述很难达到立案标准。”

“可是他有前科！”傅岩之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有些急，“他是因为故意伤害罪入狱的，他有过暴力史！”

“前科是前科。”刘警官耐心地解释，“不能因为他以前犯过罪就自动推定他现在犯了罪。这一点，法律上不成立。我们需要证据，证明他确实对你构成了实质性威胁的证据。”

“那人身安全保护令呢？”傅岩之追问，“一般的保护令也不行吗？”

刘警官摇了摇头，还是那句话：“同样的问题，没有证据。”

他看着面前两个年轻女孩的表情，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我理解你们的担忧。说实话，我办过不少类似的案子，跟踪、威胁、骚扰，大部分到最后能定罪的，都是因为当事人及时留存了证据。录音、截图、监控录像、转账记录、目击证人……至少要有一样。虽然暂时达不到立案的标准，但我可以帮你们查一下，他目前是否处于假释或管控状态。如果是的话，可以联系相关管理部门对他进行一次约谈，做个口头警告。”

“约谈之后呢？”时未突然开口问道，“约谈之后，会不会激怒他？”

刘警官沉默了一下，诚实地回答，“按照我们的经验，大部分人都会因为被警方约谈而有所收敛，毕竟刚出来，谁也不愿意再进去。但也不排除有些人会变本加厉。”

时未垂下眼，思考了几秒。她想起时骏那张阴沉的脸，想起了他那句“你妈毁了我，我就毁了你”。

她不能赌。

“……不要约谈，不要让他知道我来报过警。下次我会录音，可以吗？”

刘警官点了点头。“可以，录音是合法证据。不过要注意，尽量放在口袋里或者包里，不要被他发现，一定要注意自身的安全。”

“我明白。”

傅岩之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胸口的起伏说明她正在用力压制情绪。

刘警官将她们的报案记录存档。临走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时未。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需要，第一时间打给我。”

时未接过名片，低头看着上面那个名字和那串号码，“谢谢您。”

她们走出派出所的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冬日的阳光白晃晃地铺下来，没有太多温度，但照在脸上还是有些刺眼。

时未抬手遮了一下阳光，她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报了警，留了案底，拿到了警察的联系方式，也知道了下次该怎么做。

可是那些帖子里的人，那些跟她有着类似经历的女孩们，她们也报了警，也留了案底，也拿到了警察的联系方式。其中的很多人，最后还是被迫换了住处，辞了工作，换了手机号，搬去了另一座城市，才得以从那个纠缠不休的阴影里挣脱出来。

可那是她的父亲，她要如何摆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