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红油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光。
傅岩之夹起一片毛肚,在滚沸的锅里七上八下,“下午周学长过来了一趟,说画廊那边想约我下周去谈一谈后续的计划,还有我的作品风格定位什么的。天啊小未,我好紧张,那可是星辉画廊,我这辈子都没想过能跟这种级别的画廊合作。你说我到时候穿什么去?要正式一点还是艺术一点?我觉得不能太正式,显得我很死板,但也不能太随便,毕竟第一次见人家策展人……”
她的声音像往常一样轻快跳跃,整个人都沉浸在兴奋和期待里。
时未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附和几句。她往锅里添了些蔬菜,又给傅岩之捞了几片刚煮好的藕片,然后给自己的碗里也夹了些菜,低头慢慢吃着。
一切都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重播着那些画面。那个男人的脸、他的声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像卡带的录像带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循环。
时未攥紧了筷子。
“小未?嘿,小未?”傅岩之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点疑惑。
时未猛地回过神。“嗯?”
“我说,你觉得我穿什么颜色的好?黑色的比较稳重,但会不会太闷了?深蓝色的怎么样?”
“……深蓝色好。”时未说。
“真的?我也觉得!深蓝色显白,而且看起来有深度……艺术家的深度,懂吧?”傅岩之得意地笑,给她碗里夹了一片刚烫好的羊肉,“你多吃点,怎么光给我夹自己不吃。你看你今天脸都有点白了,是不是冻着了?”
时未摇了摇头。“可能是教室里暖气太闷。”
“那就更要多吃,补充能量。”傅岩之又在锅里下了一盘牛肉卷,然后继续她的穿搭分析,“那深蓝色确定的话,鞋子穿什么?我那双黑色小皮鞋行不行?还是穿那双新买的踝靴?踝靴会不会显得太成熟了?”
时未听着她轻快的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她夹起碗里的羊肉,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她抬头看向傅岩之,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落向她身后的玻璃墙。
街对面的路灯下,有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她看不清五官,但她看清了那个姿态,深棕色的夹克,瘦削的身形,双手插在口袋里。
“看什么呢?见鬼啦这副表情?”
傅岩之的声音将时未拽了回来,正顺着她的目光朝身后看了看,没看到什么特别的。
“没,没什么。”
时未眨了眨眼,再看向街对面。
空无一人。
是幻觉吗?
“小未?”傅岩之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了更多的疑惑,“你到底在看什么呀?外面有什么?”
“……没什么。”时未收回目光,重新转向面前咕嘟作响的火锅。
“奇奇怪怪的……”傅岩之没再追问,又给她碗里夹了一片肉。“快吃快吃,肉都老了。”
时未低下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食物。她知道自己应该吃,应该说话,应该像平时一样回应傅岩之的每一个话题。可是她控制不住,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总是往最坏的结局想。他还在附近吗?他在看着她吗?他看到她和傅岩之在一起吗?他知道她们住在哪里吗?他打算做什么?跟踪她们回家?还是只是想在暗处盯着她,让她始终处于无法摆脱的恐惧中?他能找到她的学校,他当然也能找到她们的家。
她该怎么办?
“小未。”
时未没有反应。
“小未!”
傅岩之的声音又拔高了些,比刚才更急了。她已经在时未的碗边敲了好几筷子,但时未毫无反应。碗里的食物堆成了小山,时未却没有动一口。她只是低着头,盯着碗,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抽离了魂魄。
突然哐一声响,桌上安静了。
傅岩之不再说话,放下了筷子。她就那么坐着,一瞬不瞬地看着时未,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未,你怎么了?”
时未抬起头,对上那双溢满了担忧和不安的眼睛,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她不敢看,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碗。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的问题,她一个人的问题。她不想让傅岩之牵扯进来,不想让她知道那个肮脏的存在,不想让那个男人的名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落进傅岩之的耳朵里。她的噩梦,她应该一个人处理干净。
可是她现在这副样子,已经在让傅岩之担心了。
怎么办。
“说话。”
时未依旧沉默。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她没有想好。
“时未!”
傅岩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不远处另一桌的客人朝这边看了一眼。但傅岩之完全没理会,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时未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