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周五。
时未正向美术楼走去,天色向晚,路灯还没亮,整条路笼在一层灰蓝色的暮色里。
深冬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时未裹紧大衣,将下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在她即将拐向美术楼所在的那条岔路时,一个身影从路旁走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时未停下脚步,抬起头。
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面前,正看着她。说陌生,是因为他的样貌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影子已经大相径庭。那张脸被岁月刻上了风霜,眼角和额头刻着皱纹,身形比记忆中更加瘦削,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棕色夹克。
但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正直勾勾地望着她。
时骏。
这个她血缘上的父亲,这个被冠以杀人犯之名的男人,这个她所有童年噩梦的源头。
时未僵在原地,四肢冰冷,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麻。
那些被她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画面,瞬间翻涌上来。灵堂上亲戚们刻薄的咒骂,“杀人犯的女儿”,“晦气东西”,同学们的排挤和孤立,那些充满恶意的绰号……所有她努力想要忘记的,想要摆脱的,都具象成了眼前这个人,毫无预兆地,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出现……
男人似乎对她瞬间煞白的脸色和僵硬的反应毫不在意。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他自以为温和的笑容,“都说女儿像爸爸,确实像我,小未,好久不见。”
时未攥紧背包的肩带,死死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时骏无视她眼神里的恨意,自顾自地继续他的表演:“我找了你好几个月,我哥死活不愿意告诉我你去哪了。不过没关系,就是多费些力气。”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点了点头,“现在看来……沈玉兰把你照顾得还不错,个子长那么高,你妈多少也能安心点。”
安心?
那个被他亲手打死的女人,要如何安心?
她迎着时骏那虚伪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开口,“你有什么资格,提她?”
时骏脸上的笑容消失,他印象里那个只会缩在角落、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小女孩,现在竟然会用如此尖锐的语气顶撞他。他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的时未。
“我是你老子,我怎么没资格?”他的语气冷了下来,那层虚假的温情被撕开,露出了内里不耐烦的底色。
时未笑了一声,“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
她往前走了一步,主动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冰冷的恨意。
“你来这里干什么?”她冷冷地问,“要钱?”
时骏脸色一变,他没想到时未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他原本准备好了一套关于“父女情深”的虚伪说辞,在时未这冰冷直接的质问面前,一句也说不出口。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试图用长辈的身份来压制她,“我好心来看你,你就是这么跟你爸说话?”
“我说过了,我没有父亲。”时未的语气更冷,“你到底想干什么?直接说。”
她不想再和他多费一句口舌。和他多待一秒,都让她觉得空气污浊,让她恶心。
时骏看着她,看着那双和自己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他终于不再伪装了,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沉而直接,揭开了面具后真实的面目。
“我需要一笔钱。”
果然。
“我没有钱。”时未淡漠地回答,不想再和这个男人继续纠缠下去,她准备离开。
时骏再次挡住她,嗤笑了一声:“你没有?那我就去找沈玉兰要。她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住,供你上这么好的大学,手上肯定不差钱。”他顿了顿,卑劣的理直气壮,“当年要不是她撺掇念一跟我离婚,我至于做那么多年牢吗!这是她欠我的!”
“她不欠你任何东西,你应该去死……”时未咬牙切齿的说着,“你休想从我们这里拿走一分钱!”
“我们?”时骏上下打量着时未,眼神变得轻佻而侮辱,“看来你跟她们一家人处得还真不错。怎么,真把自己当成傅家的人了?别忘了,你姓时。”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点了点时未,“你身体里流着的是我的血。”
他向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威胁:“我告诉你,别跟我耍花样。我能找你一次,就能找你第二次。你要是不给我弄到钱,我就天天来你们学校,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时未,是我时骏的女儿。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一个杀人犯的爹。你妈毁了我,我就毁了你!”他停了一下,嘴角泛起一个令人胆寒的笑容,“哦对了,沈玉兰是不是还有个女儿,叫什么……傅岩之?需要我去认识她一下吗?”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时未的心上。
那些她最恐惧,最想摆脱的东西,那些她竭尽全力想要保护和珍重的人,正被眼前这个男人用最轻蔑的语气提起,用最残忍的方式威胁着要去撕毁。
时未的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看着眼前这张丑陋的面孔,她的人格,她的底线,她的理智,她身为人的一切都在疯狂叫嚣着。恨不得用他能理解的方式,最原始的方式,让他永远不可能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不行。
不能。
她不能变成和他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