诵经,萧承禹孝心可嘉。
忆起当年他长跪养心殿前替王叔求情辩白的旧事,周素仪眸中闪过一抹精光,感慨道:“都说只解沙场为国死,埋骨何须桑梓地。但谁不想落叶归根呢?”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谢长龄神色微妙,琢磨须臾后,吩咐道:“姜濯,派人去告知忠烈遗属,说英雄今归故里。记住,要不动声色。”
姜濯点头应下。
周素仪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欣慰地道:“小将军此计甚妙。”
青瑶在后面小声嘀咕道:“是少夫人聪慧机敏。”
周素仪只捡自己想听的入耳,她喜欢聪慧机敏这个词。
不时朔风卷地而来,直扑人脸,周素仪才惊觉空中不知何时开始落雪,一团团一粒粒浸在肌肤上,寒气深沁入骨。
谢长龄眉目低垂,面上无话,心思却很活络。
他知周素仪是想借百姓之手绊住北境人马入城的脚,反叫三皇子以己度人,彼时再“不得不”先行入城,既全皇家颜面、表臣子忠心,又为北境战亡的将士提名。
虽有风险,可一石三鸟,实在很是狡猾。
谢长龄远远瞅见了从城内城外赶来的一众着麻衣的百姓,男女老幼皆有。
方才自长街而过,只觉得溱都城内热闹升平,缘是这悼念亡人的声音全被掩住了。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约两百名长枪骑兵随行的队列正中,护着一辆金盖马车,车身饰有青玉坠角的缨子。
经过谢长龄等人跟前时,停了一下。
一只皙白的手从侧窗边缘伸出,将布帘斜撩起半边,现出一双黑嗔嗔的眼眸,“应忱,还未贺你新婚之喜,今夜我陪你多饮几杯。”
是三皇子,萧承禹。
他说这句话的同时,目光丝毫不错地咬住周素仪,可偏周素仪跟没瞧见似的,只垂眸专注着行礼。
谢长龄抱拳道:“谢殿下关怀。”
看着萧承禹的车队顺利进了城,谢长龄高悬着的那颗心方才怦然坠地。
不厌居,竹林间偶有鸟儿停落,枝稍簌簌落了雪。
魏筌迈着小步进来,回禀道:“陛下,三殿下的仪仗已经到宫门口了。”
萧询撑住桌案站起身,寒声问:“宋伯谦呢?”
魏筌忐忑不安地说:“回陛下,宋大人被元宵舞灯和招魂的百姓堵着挪不动步,现下还在弘文街呢。”
萧询闭目思量时,魏筌又补充说:“青州一战,丧命的将士太多,他们的家人拦着靖安侯的车马不让走,说是要替家人诵经超度。”
萧询挑眉叹了口气,道:“也罢,着礼部按烈士名册给其遗属再加抚恤。”
魏筌先是一愣,接着大喜,“砰”地跪下去,说:“陛下仁德,实乃百姓之福,社稷之福。奴才这就去传旨!”
城门口的动静颇大,近午时才渐渐散去。
周素仪站在谢长龄身边,风被挡了大半,但还是经不住寒,掩面打了个喷嚏,激出两滴热泪来。
谢长龄见她眼角一滴晶莹,问:“怎么了?”
还能怎么样?自然是冷的!
周素仪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太感人了,以后你若战死了,我也这样给你诵经超度。”
“……”
良久之后,谢长龄垂着眸,平和地说:“多谢。”
这话也能接下去,周素仪一时语塞,改口道:“方才是我胡说,不做数。小将军长命百岁!”
“承你吉言。”
回府后,谢长龄陪同她到正厅上落座,又将其余几位在北境征战的亲族介绍给她。
谢樵是武夫,不会说文绉绉的祝词,只语重心长地嘱咐二人要同心同德、互敬互爱,而后便是朗声道:“开祠堂!”
周素仪一时恍神,这也太正式了。
侯府主院的西北角上,另有一座平时静闭不开的上院,玄石为墙,乌木为门,两边植有常青松柏,正是靖安侯府的祠堂。
此时祠堂大门已开,庭院早就洒扫得干干净净。谢樵在阶前稍停,抬手又整了整衣冠,方才率周素仪二人迈步前行。
堂内迎门是一方长案,案上齐齐整整摆放着贡果,居中一鼎香炉。
周素仪接过谢长龄递来的三炷细香,平持在胸前,至灵位前下拜,点香,高举额前三点首,再起身肃躬,将细香插在灵案前的香炉上。
祭拜已毕,谢樵停在牌位前静静地看了许久。
他长叹一声,这才转身走到谢长龄与周素仪面前,将二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轻声道:“都是好孩子,往后要同心同德、互敬互爱。”
这些词自回府,谢樵不知讲了多少遍,但终归是长辈的嘱咐,周素仪一一莞尔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