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仪问:“有性命之忧吗?”
虞之湄道:“暂时没有。”
周素仪正要再说什么,突然门外有人飞奔而过,气喘吁吁地叫着:“虞姐姐!您今晚还没应局,客人都等不及,吵着要走了!”
周素仪呆怔片刻后又转为无奈:“谁这么大的面,怎么还抢人呢?”
她说话间,虞之湄一直在探察其神色,倒是没有看出什么,稍稍欠身为礼:“小姐,是三皇子。”
旁边正喝茶的青瑶一个忍不住,噗得喷出一口水来。本想努力稳着的周素仪将脸稍稍侧向一边,最后也没能稳住,一脸惊讶之色。
“我那位夫君是不是也在?”
虞之湄皱起眉头,道:“是。”
听她这么一说,周素仪的眼神不由凝住,认真思索起来,“听说三皇子瘸了条腿?”
“我不曾听闻。”虞之湄道,“想必是隐疾。”
青瑶适时插言道:“这我知道,是五年前替宁王求情时落下的病根。”
虞之湄心跳似是漏了半拍,面上未显。
房外人声鼎沸,内里气氛沉郁。
谢长龄面色不愉,就要起身离开,谁知那姑娘陡然钩住他的腰带,朝那里投一眼,媚眼如丝道:“公子这腰也忒细了吧?”
这句话充满了难以言述的调戏,谢长龄眸色烈烈,眉宇之间带着怒气,还未发作出来,那姑娘叫了声:“虞姐姐。”
虞之湄回以一声:“游烟妹妹。”说罢娇娆地福身给在座的列位行礼。
游烟灵活的手指在放开瞬间,握了一下谢长龄的手,继续道:“崔公子,这时已酒过三巡,虞姐姐才姗姗来迟,是不是存心讨罚?”
崔述只打个哈哈,“虞娘子,平日也就算了,今日有贵客在,迟到可不像话。”
虞之湄当即娇笑一声,轻巧地避开了舌锋,“贵人在座,我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故意迟到。原是被醉酒的客人拦住,脏了衣裳,临又换一身,所以耽搁了一阵子。”
沈照弥也即刻打圆场道:“事出有因,小小惩罚一下即可。”他转面萧承禹微微地一笑,“三爷,您说呢?”
萧承禹慢慢抬眸,脸上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
这是同意了。
“方才楼里雅乐不断,那奴家就说个俗气笑话引诸君开怀。”
“行,权当逗二公子开心。”萧承禹笑着说。
萧承禹开口,谢长龄不便搏他的面子,忍了气复又坐回去。
虞之湄告坐于谢长龄肩后。
“说是西边有位驯兽师,最擅驯养猛虎,在当地声望极高。招募他的马戏团络绎不绝,这也招得同行的嫉恨。”
“这一天,驯兽师觅得一只极难豢养的金丝雀。他照着往常的法子驯养,将那雀儿的一条腿给缚住,谁知金丝雀第二天便死了。从此,名望扫地。”
房间里不知怎地一下静极,唯有萧承禹笑哼一声,拈起了手里的酒杯,“扁毛畜生气性大,圈养在笼已难养活,更别说被套住了脚。”
“……嘿嘿。”
崔述僵笑着。
一片尴尬的笑声中,屋外走入一名仆从向萧承禹附耳一阵,他懒懒地放下酒杯,“有事,告辞,改日再聚。”
游烟急忙提身,“我送三爷。”殷勤尾随间,她的目光悚然巨变,但看萧承禹的走路姿势,肩背挺拔,可却有些不易察觉的跛态。
活像是被拴住了一只脚。
她吓得僵在原地。
虞之湄低头静默无言,剪水双瞳中却慢慢露出得逞之色。
萧承禹稳稳地跨过门槛,随后回头笑道:“应忱,恭喜你得此良缘。”
靖安侯府书房。
谢长龄坐于案后,手指时不时敲着桌面,说:“这虞娘子的笑话来得真是蹊跷,偏偏就往人伤口上撒盐。”
“凑巧罢了,”沈照弥别着茶沫,“她哪知道上座的是三皇子。”
“只怕桓王手下的人不会轻饶。”谢长龄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兰香楼的花魁,”姜濯细细在心里盘算,说,“她养了个恩客,还是今春的举子。”
“花魁娘子养恩客?”沈照弥感叹,“真是奇闻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对了,你那新夫人怎么打算?”
谢长龄抓了本书在手里看,翻得哗哗作响,“什么怎么打算?”
“你真打算在溱都和她过一辈子啊?”沈照弥眉间怒气横生,说着说着便咬起了牙根,“做个劳什子的巡防营统领,如今巡防营就是溱都的杂役小厮。”
沈照弥少见的动气。
沈谢两家镇守在大雍边缘,一年累死累活地东奔西跑,在弯刀底下讨日子过,睡不了几个饱觉,还永远填不饱肚子。
皇帝疑心,如今谢长龄就是拽在溱都手里的风筝线,谢家永远也飞不高、飞不远。
而以后,他或许也是继小姑之后的那根线,困着自己,也困着家人。
谢樵与沈松涛跨门而入,沈松涛清了清嗓子,说:“照弥,这话在自家人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在外要管住你的嘴。”
沈照弥低眉顺眼地点头,道:“知道了,爹。我只是为应忱不平。”
谢樵若有所思,道:“周家姑娘也是可怜,当年文远伯父子是真的忠贞之士。既进了我谢家的门,那便不能亏待人家。”
沈松涛愕然,“谢兄,你也是。这话是随便能讲的吗?周秉白是忠贞,但文远伯可是忤逆犯上的乱臣贼子!”
谢樵黯然。
谢长龄摩挲着茶盏边缘,说:“父亲放心,这些我都知道。”
“文远伯爵位依旧在,”沈照弥突然坐正了身,“怎么就成了乱臣贼子?”
沈松涛一巴掌敲在他头上,“知道的越少,活得越自在!”
沈照弥捂着头,忍不住说:“活得稀里糊涂的有什么乐子……”
“别瞎说,”沈松涛额角青筋直跳,冷冷瞥他一眼,“闭嘴。”
沈照弥素来性情疏阔,父亲出言训斥他其实并不怎么在意,眼看着谢长龄走到一旁的窗户边,连追两步攥住他的手臂,小声说:“改日你偷偷与我说。”
谢长龄倒是没料到他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挑了挑眉,“行,改日告诉你。”
“你又在嘀咕什么?”
“哎呀,我的好爹!”沈照弥嘴角噙笑,“我们说体己话呢。”
“你……”沈松涛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不管兰香楼发生了什么,对于溱都城内的大多数人来说,这是和美平顺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