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屋里静了片刻。

静得连外头灶上柴火噼啪一声，都显得很近。

旧油坊的后屋原就不大，窗子开得窄，墙角堆着旧麻袋和几卷被油烟熏出暗色的粗布。方才翻出来的旧票纸铺在矮桌上，纸边发黄，墨迹也淡了些，可那些细小的记号一旦落进谢知禾眼里，便像重新活了过来。

她原本正低头把几张能用的票纸挑出来。

周伯那句“那年雨夜”，却像一枚落进水里的石子，忽然把许多沉在底下的影子全荡了起来。

她指尖仍压着那几张能同京里旧账接上的票纸，却抬起了头。

周伯见她这样，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随口提了什么旧事，便挠了挠头。

“我是不是说岔了？”

谢知禾摇了摇头。

“你接着说。”

她声音并不重，可周伯一听，竟也跟着认真起来。

他往后屋门口看了一眼，像那场雨仍在外头落着。

“我记得那晚雨大得厉害。”

“我那会儿正收油罐，想着油坊门栓松，便披了蓑衣出去看。你闲不住，也提着灯跟了来。”

“门才推开，外头路上就有人栽了下去。你先提灯照过去，我才看清是个浑身泥血的人。”

周伯说到这里，自己也像回到了那晚，眉头慢慢皱紧。

“火把快到门前时，我本想关门，是你叫我帮着抬人。咱俩把人拖进后屋，你拿脚把泥里的血印抹乱，又把两只空坛子挪过去挡住人，叫我把灯吹小。”

“后来追人的拍上门，你又叫桂婆婆把死鸡拿来，用鸡腥和陈油气压住血味。”

“我当时是真怕啊，怕你这一救，把周家全赔进去。”

说到这里，周伯像有些不好意思，粗粗叹了一口气。

“我那时候还骂过你。”

“说你胆大包天，说一个不知来路的人也敢往家里藏。”

“你当时只说，人都拖进来了，现在再丢出去，咱们一样脱不了干系。”

谢知禾听到这里，竟轻轻笑了一下。

这话确实像她那时会说的。许多原本已经模糊的画面，也跟着亮了起来。

油坊后屋。

潮湿的草垫。

血混着雨，在泥地上拖开的痕。

还有那人昏沉里滚烫得吓人的额头，和肩背那一道深到叫人心惊的伤。

那晚雨声太大，火把从门外照进来时，油坊的墙都像跟着发颤。周伯抽开门栓，她守在门边，眼看着追兵举火往后屋扫，直到马蹄和人声都被大雨吞没，才敢挪开坛子。

她记得桂婆婆腿软地坐在门边，周伯关门时手还在抖。确定人已走远，她才让桂婆婆烧水，自己在小灯下绞开湿衣，清伤、撕布、止血。

那时她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只知道他不能死在周家门口。

谢知禾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他伤在左边还是右边？”

周伯想了想。

“应该是左后肩往下些。”

“我那晚帮你抬人的时候，正硌着手。”

这一句，把最后那半层薄纸也捅破了。裴定川这几回发作的旧伤，正是左后肩。

谢知禾指尖轻轻一蜷。她替他重新包扎时，手比脑子还快，像早已知道该避开哪一寸、该把结扣压在哪处才不扯伤。

那不是凭空来的熟。

是她的手，比她的记性更早认出了旧事。

桂婆婆端着热粥进门，见两人这副样子，还当是翻出了什么要紧旧账，忙道：“先吃口热的再说。你们一个两个，钻进后屋就跟丢了魂似的。”

她一边放碗，一边也被周伯的话勾起了那夜的记忆，忍不住接了一句。

“那夜你叫我拿死鸡，后来又叫我烧水。我靠在灶房里打盹，也不知你在后屋折腾到什么时候。”

桂婆婆把热粥往谢知禾手边推了推。

粥面的热气一晃，谢知禾忽然想起后半夜的那只药碗。

那时周伯倚在前屋睡下，桂婆婆靠着灶房打盹，只有她一直守着伤者。那人将近子时醒过一次，喝完药问是不是她救了自己。她把刚削好的“禾”字木牌塞进粗布包着的干粮里，递给他，又朝他讨了句药钱三钱。

药、布、水，再加一宿的命。

这句旧话，她几乎已经忘了。

桂婆婆看她不说话，又道：“我只记得天亮时有人来接。那人自己都站不稳，临走前倒还把那块木牌收得紧。”

周伯还在想。

“是，他临走时，我瞧着他把一块小木牌收进了袖里。你给的那包东西，也一并带走了。”

木牌。

谢知禾目光猛地一动。

是了。

她那夜顺手削了一块小木牌，刻了个“禾”字，塞进粗布包着的干粮里，一并递给了人。

当时只是想，若人真能活着走出去，往后若还想还那三钱药钱，也该知道欠的是谁。

她没问姓名，也没有真正看清他的脸。小灯只照着草垫边缘，他脸上又全是泥水和血污。

她只记得清伤时，那人被痛醒，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她按住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在他耳边说：“不想死就别动。”

黑暗里那道目光沉冷而警觉，她感觉得到，却辨不清他的五官。他再度昏过去前，只在雨声里断断续续吐出一句：“别回京。”

他后来硬撑着在天亮前离开。

可这根线，还差最后一点。

“我那块木牌，你们确定是他带走了？”

周伯一怔。

随即点头。

“确定。”

“那人走时，当着我的面把它收进了袖里。”

桂婆婆也想了想。

“我也瞧见了。他收得很紧，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