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洗完澡,苏澜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正拿毛巾擦着,被傅清逾拦住。
“过来。”
苏澜跟着她走到角落,看到傅清逾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人体秤的时候愣了一下。
“嗯?”
“称一下,看看你多重。”
苏澜的脚踩上体重秤的时候,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两下,最后定在了一个让她有点心虚的位置。
她低头看了两秒,又看了两秒,然后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试图把脚后跟悄悄抬起来一点。
傅清逾在她背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别耍赖。”
苏澜的脚跟老老实实落了回去。显示屏上的数字晃了晃,又回到那个位置。
“好像比之前轻了一点。”
“一点?”傅清逾俯下身,明显的忧心,“你之前一百斤出头,现在九十二斤,这叫一点?”
苏澜垂着头,盯着自己光着的脚趾,把脚尖往里缩了缩。
傅清逾直起身,绕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这个角度让她眉眼间的忧虑被放大了,眼底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我最近做的饭不好吃吗?”
苏澜连忙摇头:“不是的,姐姐做的饭很好吃,我也都有吃完,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为什么?”
傅清逾没有站起来,就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搭在她膝盖上,仰脸看着她。那种目光让苏澜觉得自己的每一寸遮掩都被看穿了。
苏澜的视线飘开了一下,声音小下去:“就是夏天,没什么胃口,想吃点清爽的。”
“清爽的,想吃什么?"
“沙拉。”
傅清逾蹙起眉头:“不行,你再吃减脂的东西,人就没了。”
“哪有那么夸张,沙拉也是很合理的健康餐啊,里面可以加鸡胸肉和紫米的,营养很全面。"
“全面?你跟我说说,你吃沙拉的时候会加酱汁吗?”
苏澜张了张嘴,确实不加,因为加了她更不爱吃。
“你不加酱汁,就干吃菜叶子。”傅清逾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这样吃下去,不掉体重才怪。”
苏澜被她拉着从体重秤上下来,拖鞋在脚上趿拉着,跟着她往卧室走。
“澜澜,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最近一直没好好吃饭?”
苏澜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她确实没好好吃饭,姐姐有空的时候,她会和姐姐一起吃饭。姐姐工作忙的时候,她也有学业,俩人不聚在一起,苏澜自然就忽略了吃饭。
但她没办法跟傅清逾说全部的理由,有一部分是夏天到了是真的不想吃,另一部分她不太愿意承认。她在意自己的体重,在意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不是足够好。
以前她和傅云瑶在一起的时候,她不太在意这些。傅云瑶和她年纪相仿,两个人站在一起也没什么落差感。但傅清逾不一样,姐姐比她大九岁,成熟、好看、有学识、有体面的工作,是走在校园里会被学生偷偷拍下来发表白墙的那种。而她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那件事之后她确实停掉了锻炼,心气被消磨了不少,吃得也不多。住进来以后,傅清逾做饭是好吃,但她总有一种不能太放纵的自觉。
“……夏天到了嘛。”她干巴巴地回复。
“那除了天气,还有别的原因吗?”
“可能是之前很多事情堆在一起,胃口就一直没好过来。后来想调整,但是习惯了,就一直这样了。”她没有说谎,就是没说全。
傅清逾推测应该还有其它原因,但她只是伸手捏了捏女孩的手指。
“瘦了这么多,对我来说不是小事。我不是要管着你,就是想帮你把身体调回来。夏天到了没胃口是正常的,但总要吃一点有营养的东西。”
“姐姐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身体啊,我身体一直挺好的,只是最近不怎么运动了。但是力气还是很大的——”
她说着伸出胳膊,弯了弯,想证明自己臂力尚存。傅清逾瞥了她那截细白的手臂一眼,没说话,伸手捏了捏她上臂的肉。
“嗯,有肌肉。”她面无表情地说,“去年还在的,今年只剩个轮廓了。”
苏澜:“……你这也看得太仔细了吧。”
傅清逾松开她的手臂,又去揉她的脸。掌心覆住她的脸颊,轻轻蹭。苏澜的嘴被她挤得嘟起来,像一只生闷气的小河豚。
“都没有肉了。”傅清逾既心疼又感慨,“以前这里还有点肉的,捏起来可好捏了,现在都剩骨头了。”
“唔……唔唔……”被揉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终于松了手,苏澜揉了揉自己的脸:“你喜欢胖一点的吗?”
“不是胖一点,是喜欢你健康的样子,现在看起来有点虚。”
“我虚?”她有点不服气,脸微微涨红,“那我虚你还、你还……”
她没说下去,但脑子里已经涌上来一连串的画面。姐姐把她摁在柜门上亲得她腿软,亲得她站不稳,只得挂在对方身上才能勉强保持平衡。这种情况下被说“虚”,她心里的天平瞬间倒向了一个极不端庄的方向。
“那你下次别亲了,”她偏过头,有点赌气的意味,“不给亲了。”
傅清逾凑过来,嘴唇贴上了苏澜的脸颊。很轻的一下,像蜻蜓点水。
苏澜偏了偏头,把脸往另一边转。
傅清逾跟过去,又在她的嘴角落了一个吻。
苏澜把整张脸都别开了,耳朵尖红红的,嘴硬道:“不给亲。”
“真的不给亲了?”
傅清逾收回身子,重新坐直,垂着眼,声音低了下去,露出那种近乎示弱的姿态。
苏澜的心尖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我好不容易才亲到的。”傅清逾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之前躲了我那么久,我等了好久才等到你不躲我,现在你跟我说不给亲了。”
“我好伤心。”
苏澜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心里那股赌气的气流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没有不给亲,就是……姐姐总是把我说得好像很脆弱的样子,我觉得我没有那么脆弱。”
傅清逾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手背,十指慢慢扣进去。
“我知道你不脆弱,你比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要坚韧。从去年到现在,你经历了那么多事,一件一件地扛过来了,你很勇敢。"
“但是苏澜,”傅清逾的声音又低了一点,“脆弱和需要照顾是两回事。我不是觉得你脆弱才想照顾你,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走很远的路,所以才在意你的身体。”
她扣着苏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希望你健康地长大,也希望你有力气、有胃口、有精神的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你以后要考研、要读书、要走很多路,我不想你半路上因为身体撑不住而停下来。”
“我希望和你拥有未来。”
苏澜鼻尖有点酸,心口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舒展开。
“我知道我应该尊重你的习惯。”傅清逾继续说,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你的生活方式、你的节奏、你吃东西的口味,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我不应该把我的想法强加给你。但是我没办法不在意啊,我看见你瘦了这么多,在我这里好像并没有变好,我怕你在迁就我,我没办法假装这些不存在。”
苏澜吸了一下鼻子,把喉咙里那点发紧的感觉压下去,然后反手扣住了傅清逾的手指。
“姐姐,我没有在迁就你,你做的饭我都有好好吃完。只是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就不太想动。不是故意的,就是……习惯。”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后会改的。”
“你这样说,我更没有办法不在意了。”傅清逾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有点无奈,“你说你会改,我信,但如果你再瘦下去,我可要天天盯着你吃饭了。”
“那姐姐打算怎么盯?”
“你猜,反正我会想办法。"
“我会听话对,你不用盯得太紧。”
“尽量。”傅清逾松开她的手,往床头的方向挪了挪,顺手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先睡觉,明天早上煮粥,我多放肉,要好好喝完。”
苏澜“嗯了一声,钻进被子里,习惯性地往傅清逾那边靠了靠。傅清逾躺下来,伸手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手在她后背的位置停了一下,隔着睡衣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小孩睡觉似的。
苏澜被她拍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又不是小孩。”
“我知道。”傅清逾的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拍,“就是觉得你有时候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有点心疼。”
苏澜不好意思道:“我哪里懂事了?”
“哪里都懂事。不闹脾气,难受了自己扛着,遇到事情喜欢憋在心里,等我悄悄发现,这不叫懂事吗?”
“那姐姐喜欢什么,不懂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