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混乱的小镇已经过去了两天。

古蕾沿着公路旁的林带一路向东南前进，凭借着体内某种模糊的方位感在移动。那个方向感并不精确，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去听声音——她只能大致判断姐姐在更远的地方，至于具体位置，什么也摸不清。

第三天的傍晚，她看到了一座小城市的轮廓。

不大，灰扑扑的工业城镇，烟囱冒着暗黄色的烟，空气里掺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酸味。古蕾站在城外一片废弃加油站的遮雨棚下，打量着这座城市的入口。

她需要食物了。

于是古蕾跨出遮雨棚，但只朝城市方向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停住了。

背脊上那片尚未完全蜕变的鳞片区域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异样感——并不是蜕变期的那种深层钝痛，而是在森林时常常能感知到的危险感应。

——被盯上了。

古蕾的脚步没有任何犹豫地改变了方向，向右侧的碎石堆转身移动了一步。

一道透明但隐约能感觉到的东西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贯穿而过，击中了身后的水泥柱。柱子表面瞬间炸开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碎屑飞溅。

古蕾的手按在了刀柄上，紫色的眼瞳迅速扫过四周。废弃加油站的油罐后面，公路对面的排水沟边缘，以及——她头顶上方的广告牌钢架上。

三个方向，至少三个人。

“比预想的要敏感。”

声音从排水沟方向传来。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夹克的男人站了起来，他的年纪看上去在三十岁左右，下巴留着短胡茬。他的右手虚握成拳，拳面上残留着一层古蕾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气流。

“目标确认。单独行动，携带双刀，黑白混色头发——虽然你这白色部分比情报里说的少一些。”男人语气平淡地核对着信息，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委托方说了，尽量快，不要拖。”

古蕾没有回应，她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男人的右拳上。刚才那道看不见的攻击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似乎是有一团极度压缩的空气被弹射出来。

这和她在山里遇到的任何魔兽的攻击模式完全不一样。

随后油罐后面走出了第二个人。

女性，矮个子，穿着运动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她没有拿任何武器，但她每走一步，古蕾都能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无形的压迫感在加强，像是空气本身在变得浓稠。

广告牌钢架上的第三人没有露面，但古蕾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你要找的人让我们来传个话。”短胡茬男人继续说着，同时再次握拳。古蕾能感觉到他的拳面上那层透明的气流又开始凝聚，“她说——‘不要再向前走了’。”

古蕾在听到“你要找的人”这五个字时，拔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个空隙，短胡茬男人再次出拳。这一次古蕾没能完全躲开——那股无形的冲击擦过她的左肩，将她整个人推出去两米多。斗篷的左侧肩膀部分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深色的衣物和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但和蜕变期的疼痛相比，这种程度的冲击微不足道。

于是很快古蕾就重新调整好了架势，在自己被退出去的凹坑中重新借力弹射了出去。

她横向挥出右手的刀,刀刃直接斜斩向那个矮个子女人伸出的手臂，有一股要顺着神经将她的手臂一劈两半的架势。

如果是山上任何一头魔兽,这一刀都能干净利落地切开甲壳。古蕾的双刀经过她常年打磨,锋利度足剖斩开高阶魔兽的甲壳。

但刀刃在距离女人手臂表面还有大约一毫米的位置停下了。

没有切开…！

那种感觉就好像她用自己精心打磨的猎刀去砍一块活的岩石。刀刃在对方的皮肤表面滑了一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女人的手臂上明明什么铠甲都没有穿，但古蕾的刀就是砍不进去。

“念护体都破不了，看来委托方高估她了。”女人收回手臂，低声对短胡茬说了一句。

古蕾意识到她的刀对这些人的效果，远不如对山里的魔兽。

但这并没有让她退缩。

相反，在确认了“刀砍不动”这个事实之后，古蕾的呼吸开始变得缓慢而深沉。紫色的眼瞳在昏暗的黄昏光线中微微收缩，瞳孔的形状在某一个瞬间似乎变得不那么像人类——更狭长，更锐利。

她换了握刀的方式。不再是正常的剑术持握，而是反握，刀刃朝外，双臂微曲下垂，整个身体的重心压低到了一种近乎四足行走的预备姿态。

那是在山林里狩猎巨型魔兽时，用来撕裂对手坚硬甲壳的架势。

——————

那是九岁的一个冬天。她第一次在山上看到一个不属于山林的生物——一个晒得黝黑、留着一头乱蓬蓬黑发、笑起来像个孩子的男人。她按照对待入侵者的本能扑了过去，用的也是这种刻于本能的姿态。

然后那个男人单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刀刃在距离男人锁骨不到一指的位置停住了。

刀被一层看不见的、带着某种弹性的“东西”，像极了一张绷得极紧的鼓面，把她全部的扑击力量软绵绵地吃掉了。

那个男人当时只是笑了笑，随后用那只没握住她手腕的左手在她的后脑勺上没轻没重地拍了一下。她整个人在雪地里翻滚了七八米远。

“这山里居然还有你这么大的小丫头，下手太狠啦！”金当时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说。

后来的几天里，她又试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直到金离开那座山的时候，九岁的她也没能切开那层“鼓面”。但她记住了那种感觉——那是一种不属于物质的、由生命力本身构成的护甲。

而现在，刀尖即将再次触及那种触感。

————

短胡茬男人注意到了古蕾姿态的变化。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微妙的警惕。

“别大意。”他眼睛盯着古蕾的动作对女搭档说，“委托方特意强调过——‘如果她开始变得安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慌神间，古蕾已经从原地消失了——或者说，她的移动速度快到让短胡茬男人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焦距。

矮个女杀手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本能地将双臂交叉在胸前格挡，周身的“缠”下意识地加厚。

但古蕾没有攻击她的胸口或头部那些被厚重气层包裹的躯干部位。

她反握的右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弧度，从下方划向女杀手抬起的左臂内侧，直指手肘弯折处那个拉伸的窄缝。

那是任何穿甲壳的生物都无法完全覆盖的位置。在山林里，古蕾曾经用同样的角度，将双刀插入一头浑身覆盖着青铜色甲壳的岩甲兽的腋下关节，一刀刺穿了连接前肢与躯体的薄膜。

金属与某种无形阻力碰撞的感觉再次传来，但这一次不同了。刀锋切入了大约两毫米，刀尖划过的皮肤表面渗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和当年那个男人的防御差远了。

古蕾在内心评价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