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蕾蹲在通风窗前,视线没有从妮翁脸上移开。
在过去和人类的几次并不愉快的厮杀中,她接触过许多种视线。黑|帮地痞贪婪浑浊的打量,杀手冰冷评估的目光,甚至包括刚才酷拉皮卡用“凝”扫视她时的那种审视。
但面前这个穿着粉色丝质睡衣的人类女孩不一样。
她看古蕾的眼神,就像在高级百货商店的橱窗里看到了一只会唱歌的罕见机械鸟,只有无知地想要伸出手指戳一戳的好奇。
“不是染的。”
古蕾给出了一个简短的回答,没有补充任何解释。
新蜕变出来的白色鳞片正在皮肤下和旧有的黑色组织争夺空间,这种基因层面的剥离和重塑同样表现在头发上,就是那些无法被任何染发剂复制的、带着生命力色泽的纯白发丝。
但她觉得没必要向一个因为饿了下楼找吃的人类解释自己的蜕变期,更何况她也不想随便让陌生人知道这件事。
这个简短的回答,在诺斯拉大小姐耳中,比任何编造的借口都更具吸引力。
妮翁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毛绒拖鞋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不是染的?那是天生的吗?可是怎么会一半黑一半白?白色的那部分看起来好有光泽,简直像……某种高级丝绸。”妮翁的语速变快了,带着那种发现了新玩具时特有的兴奋,“我可以摸一下吗?就摸一下!”
酷拉皮卡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在妮翁向前迈步的同一时间,身体重心已经发生了微调。右手的锁链虽然依然隐藏在袖口中,但随时可以具现化并弹射出去。
他现在的处境有些被动。一方面,他绝对不能让妮翁接触到一个来历不明、连他都没完全摸清底细的入侵者;另一方面,他更不能在妮翁面前使用暴力将这个入侵者制服——那会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包括惊吓到雇主,以及解释自己为什么在后厨和一个“远房表妹”动手。
他必须在事态失控前叫停。
“诺斯拉小姐。”酷拉皮卡的声线压得比平时稍微低一些,尝试劝说妮翁,“她刚刚从很远的地方赶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灰尘。而且时间已经很晚了,明天的行程安排很满,您需要休息。”
妮翁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酷拉皮卡。她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似乎是感到有些被扫了兴。
“可是我才刚下来,”她撇了撇嘴,“而且我饿了。我的提拉米苏都被她吃光了。”
旋律在这个微妙的僵持时刻再次介入。她从走廊走进厨房中妮翁的身侧,保持着一个既不过分亲昵也不显得疏远的距离。
“真是不好意思,诺斯拉小姐。她确实不太懂规矩,”旋律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不如这样,您先回房间休息,明天白天如果有空,我再让她给您讲讲乡下的事情?她这几天在路上都没怎么睡觉,现在也很累了。”
旋律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暗示,她试图在给妮翁提供一个台阶,同时也试图将局势拉回可控的范围内。
但她低估了妮翁对“有趣事物”的执着,也低估了一个被宠坏的大小姐在半夜感到饥饿时的任性程度。
妮翁没有理会旋律的提议,她的视线又重新落回了古蕾身上。
古蕾依然蹲在那个位置。她没有站起来,手搭在膝盖上。
她并不在意这两个保镖是如何试图将雇主支走的。如果这个粉色睡衣的女孩现在转身上楼,她就会推开通风窗翻出去,就像刚才计划的那样。
“不行。”妮翁突然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娇纵。
她拉过厨房中岛台旁边的高脚凳,直接坐了上去,两条白皙的腿在半空中晃了晃。
“她吃了我的宵夜,那就得留下来陪我。”妮翁理所当然地宣布,“酷拉皮卡,去叫厨师起来。我要吃黑森林蛋糕,还有草莓布丁。既然她是从乡下来的远房表妹,那就让她坐在这儿陪我吃。等我吃完了,她才能去睡觉。”
厨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在这个瞬间显得异常清晰。
酷拉皮卡看了一眼坐在高脚凳上晃着腿的妮翁,又看了一眼蹲在通风窗前像一块安静的黑色岩石般的古蕾。
荒唐。这是酷拉皮卡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词。
在这个布满监控、外围有十几个□□成员巡逻的临时别墅里,在这个距离那场决定无数人生死和财富的友克鑫地下拍卖会没有几天的深夜,他们居然要在后厨,看着诺斯拉家族的大小姐和一个身手诡异、来历不明的入侵者一起吃宵夜。
但他没有反驳的余地。
作为保镖团的负责人,他目前的首要任务是确保雇主的安全。妮翁现在没有任何安全受到威胁的迹象,古蕾也没有展现出任何攻击性。
如果他现在强行违抗妮翁的命令,采取强硬手段驱逐或控制古蕾,妮翁的情绪肯定会崩溃。
一个情绪失控的、拥有预言能力的雇主,比一个安静的入侵者带来的麻烦要大得多。
“……我知道了。”酷拉皮卡叹了口气,最终做出了妥协,“我会去安排。但作为安保规定,在您进食期间,我和旋律必须留在现场。”
“随便你。”妮翁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她转头看向古蕾,拍了拍自己旁边另一张空着的高脚凳。
“喂,你别蹲在那里了。”妮翁的语气轻快,像在招呼一个新认识的玩伴,“过来坐吧。乡下好玩吗?你们那里的动物也长着两种颜色的毛吗?”
古蕾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看着妮翁拍打高脚凳的手,没有立刻走过去。在思考陪她吃饭的意思是不是妮翁会给她东西吃。
如果按照她自己的习惯,吃饱了就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而不是留在人类的亮光下听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但现在,这个没有杀气身体柔弱的人好像是要再请她继续吃饭。
少一顿肯定不如多一顿,而且他们所说的名为“蛋糕”的甜泥巴很好吃,热量也很高,很适合补充她蜕变期消耗的体力。
古蕾走向中岛台,在妮翁旁边的那张高脚凳上坐了下来。她的动作很轻,斗篷的下摆垂在腿边,双刀安静地挂在腰间。
“不好玩。”古蕾回答了妮翁的第一个问题。山林里只有生存和死亡,没有“好玩”这个概念。
然后她想了想第二个问题。山里的魔兽确实有不少颜色花哨的,而且很保暖:“有,毛很好用。”
妮翁对这个的回答有些满意。她撑着下巴,继续盯着古蕾的头发。
“你还挺特别的。我和爸爸喜欢收集各种特别的东西,不过他好像没有收集过像你这样的人……”妮翁嘟囔了一句,随后注意力又转移了,“厨师怎么还不来?酷拉皮卡,你快点去叫他,我快饿死了!”
酷拉皮卡站在厨房的另一侧,他虽然只是默默看着这荒唐的一幕,但并不意味着他放松了警惕。相反,这种看似平和的局面让他更加神经紧绷。
“我用内部通讯再通知一下。”酷拉皮卡拿出了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而旋律依然站在走廊的边缘没有靠近,她微微侧过头,只是聆听着厨房里三个人的心跳声。
不过一会,一个三层高的甜品架就被推到了后厨的中岛台上。
黑森林蛋糕切得非常工整,樱桃上的糖浆还在反光;草莓布丁装在水晶玻璃杯里,旁边还配着刚打发的鲜奶油和银质小勺。
穿着白袍的厨师甚至没敢抬头多看一眼旁边那个披着破烂黑斗篷的“远房表妹”,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