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翁对这顿迟来的宵夜非常满意。
她用银勺挖着布丁,偶尔还会指使旋律帮她把离得远的蛋糕盘子推近一点,整个进食过程中,厨房里只剩下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古蕾坐在妮翁旁边的高脚凳上,安静地盯着盘子里的甜点,随后又看了看妮翁。
“甜泥巴,可以吃吗?”
甜泥巴这个称呼差点让妮翁被奶油噎到,“甜、甜泥巴!?”
“你这个乡下人,甜泥巴是什么称呼……你搞清楚状况,现在是你陪我吃夜宵,而不是和我吃夜宵。”
妮翁放下了银勺,扯过一张餐巾擦了擦嘴角,像看异类一样看着古蕾,然后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听到不能吃蛋糕而看起来有些低落想跑的古蕾。
准确地说,是在这个比较近的距离又盯住了古蕾那部分纯白色的头发。
在白炽灯的光线下,那部分新生的白发呈现出一种介于动物毛发与金属之间的奇特质感。它不像是人类自然生长的头发那般柔软顺滑,反而带着某种强韧的生命力。
妮翁的好奇心并没有因为黑森林蛋糕的甜腻而消退,反而随着食欲的满足变得更加旺盛了。对于一个习惯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大小姐来说,既然这特殊材质的头发“不是染的”,那它就成了一件罕见的天然藏品。
“让我摸一下。”
这句话甚至不是请求,在尾音落下的同时,妮翁的手就已经伸了出去。她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指尖直奔古蕾脸颊边垂落的那一缕白发。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距离。
如果伸出手的是之前那些杀手,或者是任何一个带着哪怕一丝敌意的能力者,古蕾腰间的双刀现在就会已经切开了对方的喉咙。她的战斗直觉不允许任何具有威胁性的生物以这种毫无防备的姿态靠近自己的要害。
但妮翁的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杀气,没有念的波动,只有沾着一点点草莓香精味道的指甲油。
于是她没有拔刀,甚至没有站起来。在妮翁的指尖距离那缕白发只有不到两厘米的时候,古蕾的上半身以一种违反人类骨骼力学的方式,向后倾斜了一个近乎四十五度的角。
妮翁的手抓了个空。
指尖只带起了一阵微弱的气流。妮翁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失手。她眨了眨眼睛,看着古蕾那依然保持着向后倾斜、仿佛失去了重力束缚的姿态。
站在斜对面的酷拉皮卡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你躲什么?”妮翁不满地嘟囔了一声。
她显然没有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足以让旁观者冷汗直流的判断。她只觉得这个“远房表妹”像只不听话的宠物猫,越是不让摸,她就越想摸到。
妮翁从高脚凳上滑了下来。光着的脚踩在瓷砖上,她往前迈了一步,直接贴近了古蕾的膝盖,两只手同时伸了出去,像捕捉蝴蝶一样试图去抓古蕾的头发。
古蕾终于从高脚凳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妮翁的双手即将合拢的瞬间,古蕾的身体像一尾游鱼般向右侧滑出了半个身位。黑色的斗篷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平滑的弧线,完美地避开了妮翁的抓捕。
妮翁扑在了空的高脚凳上。
“诺斯拉小姐!”
酷拉皮卡的左脚向前跨出了一大步,挡在了中岛台和古蕾之间。他不能再由着妮翁这么胡闹下去了。一个来历不明还带着武器的入侵者,一旦被激怒,后果不堪设想。
哪怕古蕾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展现出攻击性,但保镖的职责不允许他把雇主的性命寄托在一个陌生人的脾气上。
“请适可而止。”酷拉皮卡的声音里带上了严厉的警告意味,“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如果您已经用完了宵夜,请立刻回房间。”
“我不要!”妮翁转过身,粉色的睡衣裙摆因为急躁而扬起,“她还没让我摸头发!为什么她可以躲?我是这里的主人,我只是想摸一下!”
对于妮翁来说,她只是认为古蕾是自己保镖旋律的远房亲戚而已。
这种逻辑对于古蕾来说是完全无法理解的。
在魔兽栖息的山林里,如果一只生物对另一只生物的领地或身体表现出强烈的兴趣,通常意味着捕食或争夺。但这个人类女孩既不打算吃她,也不打算杀死她,只是为了一个无聊的毛发而在那里大声嚷嚷。
古蕾退到了冷藏柜的侧面,脊背贴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她的左侧是流理台,右侧是通往走廊的门。这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妮翁因为酷拉皮卡的阻挡而暂时无法靠近,但她依然不依不饶地越过酷拉皮卡的肩膀,试图用眼神锁定古蕾的位置。
“旋律,”酷拉皮卡没有回头,“能否麻烦你带诺斯拉小姐上楼。”
旋律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轻轻握住了妮翁的手腕。
“诺斯拉小姐,明天就要去友克鑫了。如果您带着黑眼圈出席,您父亲会不高兴的。而且那些漂亮的裙子也需要您有充足的睡眠才能撑起来,对吧?”旋律的声音里灌注了一点点用于安抚情绪的念力。
这通常对妮翁很有效。但今天,或许是因为古蕾那自然生长出来一半黑一半白还质感不一样的头发实在太超出她的认知边界,又或许是因为接连两次抓空激起了她那种被宠坏的胜负欲,妮翁猛地甩开了旋律的手。
“我不管!”妮翁绕开酷拉皮卡,直接朝着冷藏柜的方向冲了过去。
酷拉皮卡不能去硬拽妮翁的胳膊,那样会弄伤她;他也不能直接对古蕾出手,因为古蕾并没有表现出威胁。他只能试图再次卡进两人之间。
但妮翁的速度因为那种执拗而变得出奇的快。
她冲到了冷藏柜前,双手高高举起,这一次她没有选择去抓脸颊侧面的那缕白发,而是直接扑向了古蕾头顶的位置,试图用手掌按住那片黑白交界的区域。
对于古蕾来说,头部是绝对的禁区。
古蕾没有向后退,因为背后已经是冷藏柜,她选择了向下。
在妮翁的手掌即将触碰到她头顶前,古蕾的双膝骤然弯曲,整个人像失去支撑的木偶一样直挺挺地坠了下去。
妮翁的双手重重地拍在了冷藏柜的金属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
几乎在同一时间,古蕾已经从妮翁张开的双臂下方、贴着地面滑了出去。她的动作流畅得像是一滴水滑过荷叶,黑色的斗篷在瓷砖上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当妮翁捂着被震痛的手掌转过身时,古蕾已经站在了厨房靠近后门的位置。那个位置距离妮翁至少有三米远,同时也脱离了酷拉皮卡的最佳封锁角度。
她看着揉着手掌、眼眶开始泛红的妮翁,又看了一眼紧张起来,右手已经从袖口里露出半截锁链的酷拉皮卡。
“我不想被碰。”
古蕾这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明显的边界感。
妮翁看着自己被震得发红的手心,又看了看站在远处的古蕾,厨房里再次陷入了那种死寂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