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拉皮卡将经过技术人员检测的手机和钱币,一并放在了客房的圆桌上。
“这些东西已经排除了信号源。”他顿了顿,将皮袋推向古蕾的方向,“都还给你。”
“今天晚上你可以离开了。”酷拉皮卡说道,“你和诺斯拉小姐的约定已经完成。从现在起,你不再属于我们的安保范围。”
古蕾站起来,准备推门离去。这个交易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的必要。
“等一下。”
酷拉皮卡的声音叫住了她。古蕾回过头。
“关于你要找的人——古娅。”酷拉皮卡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摊开放在桌上,“我们利用诺斯拉家族的地下情报网做了一次检索。结果不太好。”
古蕾没有动,只是用紫色的眼睛盯着那张纸条。
“三个月前,友克鑫市南区的一处□□据点发生了大规模交火。事后清理现场时,记录中有一名身份不明的年轻女性死者。”酷拉皮卡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
“黑白相间的头发。没有身份证件。尸体被就地焚烧,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辨认的遗物。”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不是她。”古蕾说。
酷拉皮卡抬起眼睛看向她:“你怎么确定?”
古蕾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一个能让这个人类理解的表述方式。
最终她抬起右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后背鳞片生长的位置——尽管隔着斗篷看不见。
“我能感觉到她。”古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虽然在友客鑫方向很乱。活着的。”
她抬手画了一个简单的圈。
酷拉皮卡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古蕾指向窗外的手指,随后视线慢慢移回她的脸上。
血缘感知是念能力的范畴,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本能的感应机制。
“如果她还活着,”酷拉皮卡不自觉比刚刚快了一些,“那情报中那个死去的女孩,很可能是你姐姐故意制造的假象。用来切断所有人对她的追踪。”
古蕾没有回应。她对“假死”这种人类社会的手段缺乏概念,但她听懂了核心意思:古娅不想被找到。
酷拉皮卡看着古蕾的表情,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那张预言诗的纸条。那些被墨水浸透的字句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记忆里。
“同类的血是催化的毒药,也是唯一解药。”
他放下手中的纸条,身体微微前倾,问出了一个在他心中翻搅了整个下午的问题。
“你找到她之后,打算怎么办?”
古蕾歪了歪头,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的指向。在她的认知里,“找到”就是目的本身,不需要“之后”。
“那个占卜里提到了'同类相残'。”
“你们是双胞胎。你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她也是你的。”
他停顿了一下,指节因为握拳而微微发白。
“为什么要杀她?”
这个问题从酷拉皮卡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一些令人难以忽视的不解。
窟卢塔族一百二十八人。他亲手埋葬了每一个人。
他用四天四夜挖出了足够容纳所有遗体的坟坑。他记得每一张脸。他会用余生去找回每一双被挖走的眼睛。
而眼前这个女孩,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一个活着的、同族的至亲。
却要亲手毁掉它。
古蕾看着酷拉皮卡,她发现酷拉皮卡的眼睛似乎一瞬间变了颜色。
戴着隐形眼镜,那种变化快得几乎不可能被捕捉到,但古蕾的动态视力远超人类常规水平。
她看见了,酷拉皮卡真正的瞳孔在某个瞬间变成了鲜红色,随后又被强行压回了茶褐色。
“不是我要杀她。”古蕾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没有丝毫闪躲。
眼前的这个金发少年是她离开山林以来对她最有耐心最好的一个人类。
酷拉皮卡的眉头拧紧了:“什么意思?”
“我们的身体。”古蕾用她那种简短的方式解释着一件关于她整个种族存亡的事实,“到了那个时候,两个人里面只有一个能活下来。另一个会死。不是谁想不想的问题。”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斗篷遮住了她后背的鳞片,但她知道那些黑色与白色交替生长的硬质甲片正在一天天扩大范围。
蜕变不会停止,也不会等待任何人的意愿。
“古娅先到了。”古蕾说,“她派人来拦我,不是因为恨我。”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直直地对上酷拉皮卡泛红的目光。
“我和她都知道。”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酷拉皮卡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指甲在掌心里留下了白色的压痕。
“如果有别的办法呢?”他问,声音沙哑了一些,“如果找到了除念师,或者某种药物——”
“也许有。”古蕾打断了他。
“但是在找到之前,我要先不被她杀掉。她雇了会念的人来。下一次可能会更强。”
这是她在这个房间里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她把斗篷的兜帽重新拉上,遮住了那头黑白相间的头发。
“所以我要先找到她。”
酷拉皮卡看着古蕾将自己重新包裹进那件破旧却被仔细缝补过的兽皮斗篷里。
对于她来说,“找到姐姐”和“不被姐姐杀死”是同一件事情的两个侧面。
而对于酷拉皮卡来说,这两个命题之间横亘着一条他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想说“你不应该接受这种命运”。
但话到嘴边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自己也在做着完全一样的事情——为了一个被命运强加的目标,不惜燃烧自己的一切。
他用审判链刺穿了自己的心脏,立下了“只能对旅团使用”的死亡誓约。
他有什么资格去质疑另一个人的选择?
酷拉皮卡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大小的白色卡片,在背面用钢笔写下了一串数字。
“拿着。”他将卡片放在桌上,推向古蕾,“如果你在友克鑫市遇到了无法处理的麻烦,特别是那个'黄头发的情报商人'再次出现的话,用公共电话拨这个号码。你会用公共电话吗?”
他看着古蕾的表情,叹了口气。
“算了。你离开这里之后,先去找一个有绿色标志的小亭子,那叫电话亭。”
“把这张卡片上的数字,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按下亭子里那个机器上对应的按钮。然后把旁边挂着的那个弯曲的东西放在耳朵边上。”
酷拉皮卡看着古蕾将卡片收进斗篷内袋。他不确定她是否真的理解了,但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还有一件事。”酷拉皮卡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最后一次回头看向古蕾,“那首占卜诗里提到的'蜘蛛',那不是虫子。那是一群极其危险的人。你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很可能已经认识你了。”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
“如果你遇到了背上纹着蜘蛛的人,不要交易,不要对话,不要让他们知道你的名字…”
————————
友克鑫市的天际线在九月的夜幕下亮如白昼,霓虹灯管将整座城市浸泡在廉价的彩色糖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