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迷蒙扑面，泪水倾注而出，很快模糊了视线。

“这真是太感人了。”盘腿坐在城墙上的女子嗫嚅着拎起手绢，掀开混红傩面轻轻拭泪，“终于要到的开诚布公的时刻了。”

她瞥向一旁的“同伴”，捂嘴惊道：“呀，你怎么流血了？”

女子俯身替紧闭双眼的头颅仔细揩拭。头颅七窍微微渗血，掺杂着雨水，逐渐晕开，滴落的血水染湿了女子的鞋面。

“早知道就先把血给抽了，你也不想落得这副脏兮兮的模样来送你女儿吧。”女子用绢帕裹住断颈处，托起头颅遥指远处，“瞧，还能勉强看见人影。”

移动手指指向芦苇荡，女子介绍道：“那些是推波助澜将你恶行昭之于众的人，你说她们会知道全部真相吗？趁人还没来，先陪我看下去吧。”

女子将头颅放回木匣之中，再度两眼汪汪，却没了揩拭之物，只好攒着袖角擦拭，视线穿过细密的雨幕，凝在对峙的几人身上。

“既然你问了，那不妨先听我说。”明杳一掀面具，势在必得。她忽又喃喃自语，“不妥不妥”，唯恐面具久浸雨水遭到损毁，妥帖地放入心口处拍了拍。

苍潜一看若有所思，也学着明杳的行为，将面具塞入怀中保护起来。

“事情该从何说起呢？不如先从都不是人的父辈说起吧。”她折下一根芦苇杆，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许久以前有一婴孩出生于芦苇荡中，其不知父母，被宗族养大，取名麦芦。麦芦过往大多不可考，可见他十分忌讳，刻意抹消掉了。”

“但是。”明杳声音忽地一顿，扬手掷出芦苇杆，深深扎入泥地里，“我们通天彻地、无所不能的斩蛟人有了新的发现。”

薄烺被夸得挺直了腰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苍潜怎么看都觉得薄烺笑得刺眼，他俯身冲明杳说：“瞧他那傻笑的模样，能说清楚吗？不如我来讲。”

他声音不大，但还是被薄烺听到了。薄烺“还要多亏明姑娘的提醒，让我从麦芦的夫人梅兰芝入手，才查到了麦氏发家前不为人所知的秘辛。”

稷城粮商众多，在尚未分出头名时，大多为规模相当的小粮商，自产自销再以利钱存粮贩卖。粮商梅氏也正是如此，梅家夫妻白手起家，勤勤恳恳积累下一笔不小的财富，全由独女梅兰芝继承。

或是心疼爱女掌家不易，二老在世时决定替女招婿，却在招婿时起了分歧，梅兰芝心有所属，没有看中二老心仪人选，反倒看中了在梅家粮仓帮工的麦芦。

不得不承认那时的麦芦勤劳能吃苦，又有上进心，经过层层考验得到了梅家夫妻的认可，赘入梅家。

两人恩爱有加，不久儿子出生，麦芦提议取名为琮。琮，意为内圆外方的瑞玉。

梅家二老颐养天年，逐渐将家业交由爱女及女婿打理，待到两位老人百年之后，不曾想一直视作亲子的麦芦忽然换了个人似的，坏了当初定下的所有规矩。

麦芦借梅兰芝再度怀孕安胎之名，强势让麦氏族人入住梅家，美其名曰照看，实则暗中监视。他趁机包揽了所有家业，清理忠仆，收买人心，培养自己的势力。

待到麦琼玉出生时，麦芦几乎完成了对梅家的全部清理。

其族人又趁梅兰芝刚生产完虚弱之时，强行将人拖入祠堂中。此时祠堂中供奉的早已不是梅家先祖，皆是一列列麦姓灵位。

“梅兰芝在祠堂中日复一日蒙受了巨大刺激，变得失了神智，这于麦芦而言无异是个好消息，他可以更加名正言顺地攫夺梅氏的家产了。”薄烺紧攥双拳，恨不能一拳揍倒薄情寡义的麦芦，“我曾将她当作疯夫人看待，却不曾想过是什么让她发疯至此……”

“这样的事并非个例。麦琼玉曾说祠堂里总会传出女人的哭声，再结合梅兰芝曾应激打翻敬茶来看，还有别的女子曾遭受迫害。”明杳扭头看向了官惠。

——

“并非个例……梅夫人真是太惨了……”从傩面的狭小眼孔朝外看去，一一读出唇语，城楼上遥望的女子又忍不住啜泣起来。

女子曲起手指猛地弹在麦芦头颅的脑门上，“你可真恶，当时就该晚点再捞你，你这等恶人就该被人多踹几脚踩解气！若不是留着你脑袋还有用，我真想敲开看看，恶人的脑子是不是都这般龌龊！”

一道冷声从女子身后传来：“天梁不要越界。”

天梁星猛地起身，惊慌朝后看去，见来者面覆绿沉傩面，正是所等之人，忍不住嗔怪道：“天机你何时来的？怎么都不出声呀，吓死我了。”

“你那么投入，我实在不好见缝插针打扰。”天机星轻笑，踢了踢放有头颅的木匣，“意见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