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悬头顶正烈，最适合肃清诛恶。

验明犯人正身后，监斩官投掷令牌发出行刑号令，刽子手猛地吸气提起大刀，刀光亮如冷月。手起刀落，人头落地，犯人伏法。

背身回避斩刑的监斩官听见人群爆发哄闹，转身点了人去问，却见刽子手一脸煞气汹汹朝自己跑来。

“大人，不好了。罪犯卢天引的头飞出去了！”事发突然，且太过骇人听闻，刽子手急得连刀都忘了放下。

监斩官手执朱笔，气得直抖：“还不快去将头颅捡回来，勾决犯人！”

血污四溅之时，只见头颅跃起血珠连片、遮蔽天日，猛地扎入人群中，霎时，犹如沸水入油锅，人群顿时炸开。

人群惊声尖叫，慌忙四处奔逃，后方不少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跟着跑了起来。脚步纷杂，人心惶惶，滚落在地的头颅被人踢来踢去，无意踢菜到头颅的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又激起新一阵的慌乱。

滚滚尘烟迷眼，待散尽时，刽子手想将头颅带回时早已找不到了。他空手而归，纳闷至极，人头又不是什么珍宝，被斩首的人头又凶又邪，人人恨不得躲开，怎么会落地上不见了呢？

见头颅消失，监斩官手抖如筛糠，强忍胆怯上了刑场，朱笔点在了上卢天引身躯上，完成勾决。犯人卢天引，现已伏案。

监斩官弃笔而去，走出数步扭头告诫众人：“今日之事，一个字也不许说不出，万一败露，都跟卢天引一个下场！”

众人心知其中厉害，纷纷点头如捣蒜，见监斩官离开，个个饿狼扑食盯上了镇邪朱笔，又是好一番争夺。

刽子手凭借高大体格成功抢到了朱笔，他将朱笔塞入怀中，心知监斩官绕道去了城隍庙焚香，这是监斩后必去之地，为的是驱赶邪气。

近年稷城不太平，先是第一粮仓易主，前主被斩首，后主也被斩首，如今粮仓还被烧了，粮仓被烧毁那日城中还起了疫，真是流年不顺。

好在有仙人降世解了疫病，刽子手朝着四方街的方向拜了拜，随后招呼众人沿路燃放爆竹驱邪镇鬼，鞍前马后取悦监斩官。

爆竹声声震天，杀威棍齐齐跺地，威武呼声排山倒海传来，在空荡阴冷的牢房形成轰轰回响。

行刑已毕，卢穜望向气窗飘来的细小尘埃，跪地伏拜，皆言“子不言父之过”，她偏偏犯了禁忌，将自己父亲所做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即使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她也义无反顾，时刻攥紧拳头挥出。父亲的作为让太多无辜之人受到牵扯，她只是想做正确的事，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慰藉受牵连者，用劳作去偿还、悔过。

“卢穜，你的判决下来了。”监斩官裹着一身香火气站在牢房前，“虽身为卢家人，但已查明你事先并不知卢天引所行之事，且是你最先发现起疫，当机立断焚了粮仓，虽说纵火焚烧粮仓是大罪，但事出有因，罪可减轻。后又大义灭亲道出卢天引所为，功过相抵。”

监牢中烛火幽幽，昏暗难视物，监斩官拢了拢红袍走进了些，注意到卢穜一直伏地听着。女子瘦弱的背脊如一吹就倒的蒲草，监斩官忽然忆起了卢穜投案时的情形。

卢穜独自立在麦宅前，平淡地看着前来逮捕她的人，目光里满是烈火淬炼过、碧涛翻涌下的坚毅，她微微启口：“卢穜伏案。”

起初监斩官不以为意，只当是见过世面的富家小姐强撑场面，直到卢穜淡然揭发其父所为，监斩官才明白是他错了，这样的女子是入鞘的利剑，看似无害，一旦剑出鞘，雪白剑光映室，见之皆被剑身所伤。

半晌未听到后续，卢穜微微抬起了头。四目相接，监斩官猝然移开了视线。

她才不是什么蒲草，她是剑，是软剑，百转千回，柔软如绢，屈之如钩，极柔却誓要刺中目标。

监斩官深吸一口气，不自觉放快了语速：“如你所愿，流千里屯田，即日出发。”

他眯起眼想看清卢穜的表情，究竟是后悔请愿，还是劫后余生的轻松。可惜终究没能亲眼看到，卢穜叩首拜谢，迟迟没有起身，看似坦然接受了一切。

一股冷风穿过，烛火渐弱，阴森冷彻骨里，监斩官再也待不下去了，撂下一句“你好自为之”转头就走。步履匆匆，心中想的却是，这样的利刃，还是别再出鞘了好。

——

四方街头，小雨连天，道路四通八达，来往行人熙熙攘攘。

四方街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仿佛之前的遍地灾疫与烈火浓烟都没发生过，唯一不同的是曾经高耸的第一粮仓切实不在了，焚烧后的断壁残垣也早已被清理干净。

薄烺站在街中心有一瞬陷入恍惚，直到明杳连唤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惊蛰夜里我们还在这里看傩舞，如今谷雨已至，却是早已物换星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