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向颜之不掩饰的探寻，宋言本来该怕该慌，可这个时候，比情感更先控制他的，是多年来形成的理智和惯性。

宋言仿佛回到了和地方将领的谈判桌。

他苦笑一声。

这句话却让向颜之原本自然地看着宋言的视线，移开了，无声地落在桌子上。

“你的意思是，你忘掉了一切，嗯，仅仅记得的是，这个青瓷杯？”向颜之蜷了蜷手指，然后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还有你的阿姐。”

“嗯。”宋言点点头。

向颜之慢慢跟寻着自己脑袋里的那条线，让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平稳下来，问：“那这么说来，你是南方人？”

比起宋言显而易见的有夷狄血统的外貌这样的客观事实，向颜之更相信自己这段时间所做的判断。

“我……”宋言犹豫了。

桌子又被轻轻扣动了两下，向颜之的眼里闪着绝对认真的光芒，抬起头看宋言：“我不是在逼问你，宋言。”

“你的身份，一开始，我并不在意，不论我除夕夜里从树丛里捡回来的是个逃兵还是战犯，我都不在意，但是……”向颜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扬起嘴角笑了一声。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懂吗宋言？”

这句不一样，让宋言几乎一瞬间感到心里满涨，但也是与此同时，流沙般的，他的心攥得愈紧，流失得越快。

向颜之并不能从宋言那一动不动的表情里看出什么深意，她只是提醒他：“你有难言之隐可以和我说，你很惦念你那位阿姐，我能看得出来，若是想回家去……”

向颜之本来正拿着镊子在把她刚才用过的茶具一一洗净，这时不知是不是手滑了，哐当一声，杯盖被弄进了洗茶具的水缸里，她重新用木茶镊把杯盖夹起来，在水中随意划拉两下，说：“若是想回家去，我会帮你。”

把东西全都洗干净后，她将手中的镊子放下，拿起手帕将自己手上被溅起的水渍擦去。

“我可以先不说吗。”宋言终于出声了。

咋和耍赖似的，向颜之没想到会听见宋言这个答案。

“为什么？”

“我还没做好准备。”

“行，别让我等太久。”向颜之点头准了。

宋言把茶水举起来，一饮而尽，茶水明明还带着温度，可入口却让宋言觉得有些发涩。

“喝完了茶就快点去睡觉吧，每日都如此晚点才休息，当心长不高。”向颜之将燕南教训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宋言听。

但话音刚落就觉得这套得有点不当了，改口道：“不，不是长不高，晚睡会变笨。”

宋言看她，眼神里真的带了点奇怪：“我很笨吗？”

向颜之还以为宋言当真了，心道早知道不说了，这孩子可能不禁逗。

向颜之赶紧哄他：“不笨不笨，你很聪明。”

在向颜之瞧不见的地方，宋言眯了眯眼，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颜之，晚安。”

“嗯，晚安。”

向颜之合上了房间的门。

隔天一早，太阳还没升起来，天刚刚透出点亮，黄明昏和黄三就启程了，向颜之爬起来送他们。

睡眼惺忪的向颜之让黄明昏深受感动，她用力地抱了抱向颜之拍了拍她的肩膀和后背，说：“下回见。”

“嗯。”向颜之点了点头，她已习惯和黄明昏这样的告别和分离，但这次有些不一样，她搂住黄明昏的脖子，语气里面一半警告一半关怀，“别给我把命搭那了，这样我一定去找谢安算账的。”

黄明昏推开她，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放宽心哈，谁能比我更惜命。”

她踌躇片刻，眼睛落在了站在向颜之身后的，不知为什么也如此早起的宋言身上，目光有些复杂。

向颜之注意到，问她：“怎么了？”

“没有。”黄明昏摇摇脑袋，与向颜值靠得更近了一点，低声说：“宋言，你要是有事情，感觉他倒是一个蛮好的帮手。”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就是随便说说的，你过过耳朵听听得了。”黄明昏摆了手，脸上的表情却不怎么像是在开玩笑，她随意往旁边瞥了一眼，眼神被逐渐露出头的冬日早晨的阳光染上了些凄惶，她念叨：“再说，你身边难得能有个人。”

“哎呦诶，这是干什么，不许这样，黄明昏。”向颜之看出黄明昏的所思所想，更加用力地揽了揽她的肩膀，说：“我身旁的人多了去了，可不只是宋言一个，你这句话要是让师傅和姜平听见……”

却被黄明昏挑起眉毛睨了一眼打断道：“我有说错吗？”

她继续道：“这可不一样，老大她算是你师傅，既是师也是母，姜平他顶多算是你玩得好的伴，那你告诉我你把宋言当什么？”

黄明昏这老实不客气的话让向颜之一时间无话可说。

想起第一次和向颜之见面时，向颜之脸上总是一副乐呵样，要多随和有多随和，带着自己爬树打鸟，下河摸鱼，亲姐姐一般。

黄明昏哼哼唧唧了一声，说：“记得当时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们同吃同睡两个月，你是把我当你妹妹了吧，后来知道我要走，你那个失望啊，那个难过啊，还足足两年对我没有好脸色，现在……”

黄明昏顿了顿，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和黄三交谈着的宋言，朝着他们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疑问句说成了陈述句，“又故态复萌把他当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