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弥拉并没有让巴斯蒂安把他们直接送到公寓，而是在一条河边带着巴基下了车，然后让巴斯蒂安开车自行离开。

“感觉怎么样？”夏弥拉边走边随意地问巴基。

不算宽广的河流缓慢向下方流动，如火焰一般燃烧的夕阳挂在天际，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以及他们在河边漫步的模糊身形。

晚风徐徐，带着微凉，而大概是天快要黑了，这条河流附近已经看不到别的人影，只有他们在缓慢的随河流向前走。

“很新奇又很熟悉，这一切对于我而言都很陌生，但熟悉的感觉却又扑面而来。”巴基跟在夏弥拉的身后，脚印与她重叠，将刚刚直起身的草又一次压下。

“我知道。”夏弥拉蹦跳着转身，金色发丝在阳光下晃动，像是蝴蝶飞舞，“当过往记忆在我们眼前闪烁时，我们总是抓不住我们想要的美好，这就是一种痛苦。”

夏弥拉在千年的时光中失去太多了，从被选定为救世主的那一刻起，她就失去了前二十年所拥有的一切，她曾拥有的父母、曾拥有的朋友和爱，在那一刻就只存在于记忆中。

她变成了另一个全新的自己。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不能再次拥有那些美好，但这份美好的代价是惨痛的，只要没有成功拯救那个世界，她就将永远失去，所有美好都只是记忆的泡沫。

于是她选择舍弃，成为一个注定不能再害怕孤独的永生神明，以此来承受一整个世界的命运，给所有人选择美好的机会。?

“你认为我失去那些记忆对我而言很重要。”巴基以肯定的语气问夏弥拉。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对于你的一个朋友来说你很重要，而且我不喜欢你作为我敌人的工具。”夏弥拉耸了下肩，又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语气很随意地回答。

她的态度就仿佛她救下巴基也只是兴趣索然，她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而他恢不恢复记忆对她而言都无关紧要。

巴基跟上夏弥拉的脚步，脚下一个用力从草地跳到旁边的水泥路上和她并肩，他的身形比她高出半个头，斜照的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水面上，浑然一体。

但也只有夏弥拉自己知道，她在巴基身上看到了记忆中失去所有而迷茫的自己，一个不知目标而麻木活着的人。

他投射出来的影子，连接了她曾经踏足的同一片黑暗。

“可就算我想起曾经的记忆，我也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更不用说那还是七十年前。”巴基微微低头，偏蓝的绿色瞳孔看着她，等一个回答。

夏弥拉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微微抬头，看向巴基，又从他的侧脸看向了他身后漫天燃烧的夕阳，像是火焰燃尽了天空，又像是血染红了世界。

有清晰的画面从她眼前闪过，她看见硝烟弥漫在战场上，战士们的身躯残破，魔法师的衣袍灼烧成灰烬，剑士的长剑血迹斑斑，倒垂的十字架插在尸山之上，被血染成黑色的旗帜在呐喊中飘动。

她平静坐在巨大十字架的一端，垂眸看着下方，曾经与她并肩战斗过的国师趴在不知谁的尸骨上，一头齐腰的银发被染成深色，黏成一团团的结垂落，四肢只剩左臂拿着断剑支撑。?

他已是强如之末，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血沫，随时会在下一秒死去，但尽管如此，他还是用尽全力抬起那双失去聚焦的双眸，紧盯着前方，艰难开口：?

“你……你还记得你是……是谁吗？夏……咳咳，夏……”?

她抬脚晃了晃，用手中长剑锋利的边缘轻轻贴在国师的颈侧，打断了他呼之欲出的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点天真又残忍地笑意：?

“你在企图唤醒什么呢，我亲爱的卡斯，我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

他断掉的其他肢体，不就是她一刀一剑砍断的吗？?

黑色的污秽力量自绝望的战场中涌来，动作柔和地将她缠绕，非人的瞳孔在其中睁开，祂冷漠的声音中带着点满意：?

“这才对，把那些于你而言虚假的妄想都打碎，你才能认清你自己。”?

她看到记忆中的自己抬手，毫无波澜地杀死了最后一抹希望，然后在血海尸山中等候世界的毁灭到来。?

但这些回忆也只是在眨眼的一瞬间，她回神相当自然地对他笑了笑，若无其事地开口：“但人总归是要有一个来处的，尤其是当还有人记得你的时候，你怎么能比他先忘记你自己？”?

她曾经任由痛苦将自己麻痹，走向毁灭的逆徒，于是现在，她想将与自己相似的影子拉到阳光下。?

这条河离他们所住的公寓并不算远，随着缓缓到来的夜幕，他们也并肩踏上归途，之后他们都没有再提起这有些沉重的话题，而是开始讨论晚餐吃什么。?

这天晚上夏弥拉窝在沙发里，在换了一具全新的身体后，难得地闭上了眼，但她的闭眼也只是□□上的休息，精神进入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记忆宫殿。?

“哦，夏尔宝贝，你终于回来了，快来洗手吃饭。”在桌边忙碌摆筷子的金发女人对她招了招手，她的神色有些严厉，但语气却带着柔和。?

暖色灯光自上而下，窗边的绿植散发着生机，窗户半开着，有微风吹动窗帘，带动窗帘上挂着的风铃，清脆的声音回响，饭菜的香味弥漫整个客厅，不大的房子里很是温馨。?

金发少女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她走过摆满饭菜的桌子，听见金发女人还在絮絮叨叨，说谁家的狗吓到了人，今天超市的什么菜打折……

客厅的沙发上靠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鬓角的黑色发丝里面掺杂着白丝，但人却依旧精神奕奕，他手里摊开着一份报纸在看着，眉头微皱。

?

少女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他们，金发女人在摆完桌子上的餐具后，无奈走向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低声温柔地开口：“亲爱的，我知道你很关心工作，但身体最重要。”?

男人有点不情不愿地乖乖放下报纸，少女也表情淡漠地转过身，扶着木质的栏杆，一步一步走向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