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碎，长街寂寥。

马停在了忘尘客栈后方宅院的侧门。

顾三娘早已得了信儿，亲自提灯开的门。

羊角灯往上抬起，昏黄灯光漫过两人的身影，顾三娘目光在两人身上飞快掠过，随即眼底透出笑意，欣喜道：“公子和姑娘都平安回来了。”

寒北辰翻身下马，随即回身，朝洛瑶光伸出手。

洛瑶光抿了抿唇，将手放上去，借力跃下。

寒北辰转过身，朝顾三娘走近，微微俯首，低身交代什么。

洛瑶光只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人”“带过来”“领罚”。

她没有去刻意偷听，却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试图从那模糊中分辨出更多。

但隔得有些距离，其余的便再也听不真切。

不过她看清了顾三娘脸上的变化，只见她先是眉梢微微一跳，随即笑容收敛。

顾三娘的目光越过寒北辰的肩头，落在洛瑶光身上。

灯影在顾三娘眼底跳动，而那眼中没了方才的欣喜，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凝重。

洛瑶光被她看得脊背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腰，不避不让地迎上顾三娘的目光。

顾三娘与她对视了一两息的功夫，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而后提灯的手微微抬高，朝洛瑶光的方向欠了欠身，便转身快步走进了后门的阴影里。

羊角灯的光摇摇晃晃地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寒北辰站在原地，目送顾三娘离开，这才回过身来。

他看了一眼洛瑶光，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进去等。”说罢，他率先迈步，朝门内走去。

洛瑶光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才是今夜真正的开始。

正厅内，烛火通明。

洛瑶光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绞着衣角的布边，来来回回，把那块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寒北辰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茶汤的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洛瑶光觉得自己甚至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不过片刻，一道黑影匆匆闯入。

他步履虽快却不显慌乱，只是在跨过门槛的瞬间，靴底明显地顿了一下。他快步走到厅中央，单膝跪在寒北辰面前，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干脆。

“少主。”那人声音带着几分沉闷，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脊背僵直，纹丝不动。

洛瑶光看到他的那一刻，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胸腔里那颗心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她死死盯着那人面上的那张鬼脸面具，眼底的恨意像沸腾的岩浆，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烧穿。

“西禅寺那一夜，你做了什么？”烛光在寒北辰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片阴影，让那张脸一半明一半暗，看起来既俊美又冷酷，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神像。

这个问题让跪在地上的人身子猛地一僵。

那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默了两息，才低声道：“奉命潜伏，协助少主。”

“潜伏？”寒北辰声音很轻，像是瓷器上的一道细微裂纹，不易察觉，却足以让听到的人脊背发寒。

“即是潜伏，可守了潜伏的规矩？”

寒北辰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笃”的一声重响，不轻不重，却让整间厅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人猛地抬头，双眼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那人的目光转向了洛瑶光，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答案。

只一眼，他便迅速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

“属下……属下当时一时情急，又把洛姑娘当作是……自己人，这才……未掩身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心虚。

“未掩身份？”

寒北辰的声音陡然转冷，四个字一字一顿如冰锥刺骨。

洛瑶光的手指猛地攥紧，她的目光在寒北辰和跪地之人间飞快来回。

这人……是相识之人？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几乎是无意识的，膝盖顶到了桌沿，茶盏轻轻晃了一下，她却浑然不觉。

洛瑶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急又重，像要撞破胸腔。她的手心已经全是汗，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道红痕。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

问他是谁，问他六年前在不在燕子山，问他那一声“少主”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寂静。

令人窒息的寂静。

连烛火都仿佛不敢晃动，笔直地向上燃烧，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那人重重叩首：“属下知罪！愿受少主责罚！”

“责罚？”寒北辰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厅堂，从墙上挂着的各式兵器上一一掠过。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上。

他迈步走过去，取下匕首。手腕一翻，匕首“叮”地一声落在那人膝前的青砖上。

“潜伏之时自曝身份，那这千面阁阁主就换他人罢。”寒北辰背过身去，“断去两指，自去领罚。”

洛瑶光心头猛地一跳。

千面阁阁主？那眼前这人——

她快步上前，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被自己的裙角绊倒。她顾不上站稳，弯下腰，手指微微颤抖着伸向地上那人脸上的面具。

面具的触感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