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紧牙关,一把将面具扯了下来。
面具之后的脸,赫然正是——千面。
千面望着洛瑶光,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近乎祈求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寒北辰!”她挡在千面身前,看着寒北辰的背影,急声道:“他既是伪装,便不是我要找的真正凶手,你何必如此?”
寒北辰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洛瑶光焦急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寒冰似乎消融了几分。他看着眼前这个求情的女子,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洛瑶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规矩就是规矩。今日若不罚他,明日便会有更多人因他一时情急、一时疏忽,而丢了性命。”
他的语气不算重,甚至带着一种耐心的解释意味,可那话里的分量,却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说罢,他不再看洛瑶光,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还跪在地上的千面身上,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动手。”
千面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左手缓缓伸向地上的匕首,指尖触到冰冷的刀柄时,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个决定。
然后,他握住了匕首。
他直起身,将右手平放在桌案上,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向内蜷曲。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微微发抖。
洛瑶光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见千面举起匕首,刃口对准了自己的手指。
“锵——!”
利刃刺入桌案的闷响在寂静的大堂内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人头顶。
洛瑶光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她的双手紧紧握住了千面那持着匕首的左臂,十指用力到指腹都陷进了他的袖管里。
她闭着眼睛,睫毛剧烈地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不敢看。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预想中利刃切骨的声音,也没有惨叫。
她缓缓睁开眼。
匕首的尖端停在了距离千面右掌三寸之处,深深扎进了桌案,刀身还在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
洛瑶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松开千面的手臂,后退一步,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抑制不住的颤抖。
她转过头,看向寒北辰。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还在发颤的双手收回袖中,站直了身体,看着寒北辰的眼睛,轻声道:“多谢寒公子为我立威。但这惩罚……可否到此为止?”
她的声音还带着方才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寒北辰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沉默了两息。
“既然洛姑娘为你求情,便将断指之罚换为二十杖责。”他挥了挥手,衣袖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千面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谢少主!谢姑娘!”
他连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比之前更重,然后颤抖着拾起面具,退出了厅堂。
大堂内只剩下两人。
烛火跳了跳,重新恢复了平静。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了晃,然后安静下来。
寒北辰走到洛瑶光面前,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松木香。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她额角细密的薄汗,看她还未完全褪去惊惶的眼神,看她微微发白的唇色。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
洛瑶光浑身一僵。
他的指尖触到她鬓边时,带着薄茧的粗粝感擦过她的皮肤。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替她理了理方才一路疾驰被风吹乱的发丝,将几缕散落的碎发别到她的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时,温度不高不低,却让她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她没有躲。也躲不开。
“对我可还有疑?”他问,声音很低,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洛瑶光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不再有刚才的冷酷,也没有审视和算计,而是一片幽深的、平静的、像深夜湖泊一样的东西。
她在那片湖泊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面色苍白、眼眶微红、却又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的女子。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舌尖打了个转,最后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带着几分别扭的诘问:“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像质问,倒像是一句……委屈的埋怨。
寒北辰眼底浮上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很真,像是冰面下终于露出的一汪春水。他没有收回手,指尖在她发间多停留了一息,才缓缓放下。
“有些事,势必要亲自揭开,你才肯信。”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走吧,带你去个地方,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微微侧首,用余光看着还愣在原地的洛瑶光。
“跟上。”
洛瑶光攥了攥袖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夜色浓稠,廊道幽深。
他的背影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一盏会移动的灯。
而她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着他走过的路,走向那片她寻找了六年的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