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糖糕——新蒸的桂花糖糕——”
车窗外忽传来叫卖声,将寒北辰自梦中叫醒。这一觉他竟睡得格外沉,连马车何时入了城镇都未察觉。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那恼人的胀痛已消散无踪,连月来积压的疲惫好似也一扫而空。
洛瑶光正倚窗望着街景,暮色为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忽见她眸光一亮,原是街边几个稚童举着糖人追逐,金灿灿的糖丝在夕阳下流转生辉。
她回眸见寒北辰已醒,唇角便漾起笑意,“陆大哥,且停一停。”
马车刚停稳,她便提着裙裾翩然下车。
寒北辰透过纱帘,见她在一处糖摊前驻足,青色的身影在熙攘人群中格外醒目。
她与那须发花白的老匠人说了几句什么,不多时,她竟捧着个晶莹剔透的糖凤凰回来,羽翼上点缀的金箔随着步伐轻轻颤动。
她将糖人递来,眼波清亮如秋水,“都说甜食最能解乏,给,赔你午前的那杯茶。”
寒北辰怔然接过。
糖人的甜香里竟混着一缕熟悉的药香,他垂眸细看,发现糖浆中掺着细碎的甘草末。
“怕甜腻伤胃,特意让老伯加了甘草。”她似是看出他的疑惑,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就像……”
“就像茯苓糕……”他不自觉接话,话音未落便是一愣。糖凤凰在他掌心微微颤动,这手艺着实精巧,连凤眸都用黑芝麻点得炯炯有神。自己多少年未曾想起,幼时怕苦不肯吃药,阿娘总会备上一碟茯苓糕。
羽翼上的金箔折射着夜市灯火,在车壁投下细碎光斑。“公子不尝尝?”她忽然凑近了些,淡淡的发香混着糖香扑面而来。
他依言轻咬,糖人在唇齿间碎裂的脆响里,他没发觉自己眉宇已舒展开来。这滋味……,恍若回到幼时病中,捏着鼻子喝完汤药,在口中融化的甘草茯苓糕。
洛瑶光望着他难得柔和的神色,忽然想起娘说爹的话——再冷硬的人,心底都藏着一处柔软的角落。
马车行至闹市,外头骤然爆发阵阵喝彩。
寒北辰挑帘望去,见是杂耍艺人正舞动火流星,赤红的炭火在夜空中划出绚烂的光弧。那跃动的火光映在寒北辰眼中,恍若星辰坠入夜空。
“公子在看什么?”洛瑶光蓦然回首,一缕青丝拂过他执帘的手背,痒痒的触感直挠到心底。
寒北辰倏地收手,车帘垂落的阴影掩去他眼底波动:“糖虽甘美,却易叫人沉溺!”
他声音沉了几分,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方才被她青丝拂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发丝的暗香,“就像……”
话到嘴边却戛然而止。
洛瑶光却已会意——他这是在借题发挥,分明是在说她不该诱他贪恋那片刻甘甜。
“寒公子。”她忽然敛了笑意,眸色清亮如秋水,“人生苦短,既尝过黄连苦,又何必拒那蜜糖甜?”
她微微倾身,杏眸灼灼直视着他,“方才那一刻,公子心中,可曾感觉欢喜?”
夜风拂过车帘,卷来远处火流星的余烬。
寒北辰沉默如深潭,却见她忽抬素手,指向窗外那转瞬即逝的璀璨:“您瞧这人间烟火,世人明知绚烂易逝,却仍愿仰望这片刹那光华。”
他凝望着眼前这个小女子,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发间珠钗随马车轻晃,像是星子坠在了鬓边。
良久,他低笑一声,嗓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洛姑娘这般说教,倒叫在下想起……”
马车猛地一顿。
陆通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客栈到了!”
寒北辰俯身掀帘时,夜风裹着凉意卷入车内,将他未尽的话语吹散在灯火里:“明日辰时启程,记得……”顿了顿,“多带些甘草糖。”
洛瑶光望着他步下马车的背影,忽然抿唇笑了。原来就算是块寒冰,也是会因一点甜意融化。
她也起身下车,怀中药囊里的甘草轻轻作响,像是应和着她此刻的心跳。
……
自金州墨山启程,沿着中州蜿蜒的边境驿道西行,车辙已碾过十余个晨昏。
洛瑶光倚在青帷马车的雕花窗边,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
车帘外忽有胡笳声破空而来。接着,传来陆通的声音:“公子,前头就是西州王城了。”
但见暮色苍茫处,一座雄城如巨兽盘踞在戈壁与草原交界。
高耸的夯土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芒,城门洞开处,长队蜿蜒如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