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特商人的骆驼队正卸下成捆的波斯地毯，吐蕃马帮的牦牛背上捆着沉甸甸的茶砖，几个回鹘少年追逐着穿过人群，羊皮靴扬起细碎的尘土。

城门楣上“西州”两个漆金大字，已被风沙磨出沧桑纹路。

入得北门，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商人解开驼峰间的织金毯子，马贩正掰开茶砖验货。

汗血宝马的嘶鸣混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戴着银项圈的马贩子拍着胸脯保证：“这匹三岁口的雪蹄青，跑起来能追上春天的风！”那马儿通体如青瓷，四蹄却雪白，昂首时长嘶破云，惊得周遭马匹纷纷躁动。

转过两条长街，异香愈浓。

香料摊主正在与绸缎商讨价还价。“上好的安息茴香，换您半匹东州轻容纱！”他黧黑的手指捻着金黄的香料颗粒，腰间镶玉的匕首随着动作轻晃。

隔壁摊位上，琉璃酒杯在夕阳下折射出斑斓光点，引得几个贵族驻足品鉴。

市场边缘，几个妇人正在交易新剪的羊毛，雪白的绒团堆得像云朵，她们鲜艳的织锦腰带在风中翻飞。

忽闻得一阵焦香，却是街角老师傅掀开馕坑，刚出炉的烤包子正滋滋冒着羊油。

城中心的十字街口，三层高的望火楼俯瞰着四通八达的街巷。身着红衣，轻纱掩面的乐师在酒肆二楼弹奏琵琶，弦音飘过挂着彩幡的屋檐。

“好个‘西州明珠’！”洛瑶光掀开马车侧窗一角，心中正感叹，却见三五戴着帷帽的少女匆匆擦肩而过。轻纱随风掀起刹那，露出眉间一点朱砂，转瞬又隐没在纱幔下。

暮色四合时分，商队终于停在了南门“忘尘客栈”前。

青砖门楼上悬着的鎏金匾额已有些褪色，倒是两侧新换的朱纱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投下暖融融的光晕。

聚宝利落地翻身下马，腰间缀着的金铃叮咚作响。他指挥着伙计们卸下物品。

后厨飘来的孜然香气里忽然混进一丝甜味，原是厨娘正将揉好的面饼往馕坑里贴，芝麻粒簌簌落在炭火上，爆出细碎的香气。

“贵客到——”店小二拖着长音迎出来，引着几人在堂中落座。

“掌柜的！”聚宝突然扬声。

柜台后正在拨算珠的妇人抬头，鬓边金步摇微微一颤，眼角细纹里藏着岁月磨不灭的风情。

她目光扫过人群时突然顿住——那身着青冥星纹直?的公子端坐如松，玉冠映着灯火流转着冷光；而他身侧的女子肌肤如玉，眉眼如画，清丽脱俗，竟比画中佳人还要美上几分。

见堂中其他客人也好奇盯着寒北辰二人打量，聚宝起身，不动声色挡住其他人的好奇目光。他道：“掌柜的，给我们来半斤八百里，半斤俏冤家。一碟百岁羹，再备上两坛忘忧君。”

“八百里？俏冤家？忘忧君？”掌柜的捏着账册的指节突然发白。

她迟疑片刻，随即便又开口问道：“几位客官，小店酒菜虽不算上乘，但也颇有特色。不知几位客官可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聚宝回道：“酒要醇，菜要鲜，其余便无甚要求。”

“阿吉，速去备菜。”掌柜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随后她起身从酒架子深处捧出的两个黑陶坛子，坛身“忘忧”二字朱漆斑驳。

她捧着酒坛款步走来，转身时石榴红裙裾旋出朵花，金线绣的孔雀在烛光下乍眼看竟似要振翅飞起来。

斟酒时，那掌柜状若随意地问道：“几位客官远道而来，不知路上可有落雨？”

聚宝接过酒壶，指尖在壶底不着痕迹地轻叩几下：“停时落，行未落。”

“哎呀！”掌柜突然拍手笑道，“瞧我这记性，刚刚煲好的百味羹还没上架呢。此桌再送百味羹，客官赶路辛苦了，快些上菜。”

随后，她亲自为寒北辰面前的酒杯斟满酒，递上前去道：“我这就去给几位客官准备天字号厢房。”说完，便转身退下。

待顾三娘退下后，聚宝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对寒北辰道：“这位顾三娘在西州经营多年，对西州的情况颇为了解。有她相助，我们行事定会方便许多。”

寒北辰端起酒杯浅啜一口，酒液入喉，醇厚绵长，竟似一股暖流游走四肢百骸，连日的疲惫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眸光微敛，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忆起先前收到的几封密函，字迹娟秀却暗藏锋芒，如今想来，想必正是出自这位顾三娘之手。

他抬眸环顾四周，客栈内陈设雅致，雕花木栏、青瓷插瓶、鎏金烛台，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能将暗桩安插得如此滴水不漏，又能将客栈经营得风生水起，寒北辰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挑。

待众人用罢晚膳，顾三娘亲自引着他们前往厢房。

当着其他客人的面，她笑意盈盈，如数家珍般介绍着西州的风物人情，俨然一位热忱周到的东道主。“几位贵客初来乍到，若论西州最热闹的去处，自然是东街无疑。”

她嗓音清润，如珠落玉盘，“不过若论美食珍馐，还得数我们南街。明儿个若得闲，不妨尝尝‘醉仙楼’的酥皮烤羊、‘春风阁’的蜜酿甜瓜，包管让您回味无穷。”

她一路笑语嫣然，将洛瑶光等人依次送至厢房，又亲自提了热水送入寒北辰房中。

厢房门扉轻阖的刹那，顾三娘忽地转身，裙裾如红云坠地般跪伏下去。烛火摇曳间，可见她眼角泛着水光，指尖紧紧攥住袖口。

“属下……终于等到少主了。”她声音哽咽，像是沙漠旅人望见绿洲时那声颤抖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