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像前几日一样,洛瑶光倚窗而立,目送寒北辰玄色身影策马远去,直至消失在长街尽头。
在房内一直等到都快过了巳时,却仍不见舞妙音的帖子送来。她终是取下帷帽,决定不再等了,自己去望火楼瞧瞧情况。
悄无声息地从后院侧门出了客栈,洛瑶光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往北。穿过几条喧嚣街市,转过一个街角,望火楼赫然映入眼帘。
她驻足抬首,高悬的匾额上“望火楼”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流转生辉。朱漆大门两侧垂着未点的大红灯笼,绸缎流苏随风轻漾。
已至午时,楼内的丝竹之声隐约飘出,如缕缕轻烟缭绕檐角。
望火楼是这西州王城人人知晓的乐坊酒楼,楼中歌舞伎皆是从尚未及笄的少女中精挑细选,经年调教方得登台,个个明眸皓齿,身段婀娜。
洛瑶光今日特意着了身靛青织锦长裙,月白绦子束出盈盈一握的腰身,发间素银步摇随着步履轻颤,在帷帽薄纱后若隐若现。
门口迎客的堂倌眼尖,虽看不清被帷帽轻纱遮挡的面容,但见这窈窕身段与衣料,便立即堆起满脸笑容迎上前,躬身道:“贵客到!咱们楼里新排了曲子,姑娘想听哪个乐坊的曲?”
洛瑶光从袖中取出银锭,递过去道:“劳烦小哥帮我安排‘凝香阁’的雅座。”
堂倌接过银锭,笑容更盛,朝内高声唱喏:“好嘞!‘凝香阁’上等雅座一位!”
“贵客请随小的来。”一个青衣小厮碎步上前,做了个恭请的手势。
洛瑶光微微颔首,跟着引路小厮穿过回廊。
透过轻纱,她瞧见这望火楼内别有洞天——“清商台”中鼓点铿锵,隐约可见舞姬翻飞的水袖;“流云筑”前珠帘半卷,曼妙身姿在纱幕后若隐若现;“揽月轩”内灯火映着潺潺水景,倒映在描金梁柱上波光粼粼……
行至“凝香阁”前,小厮躬身推开雕花门扇。但见厅内四壁绘着蝶恋花图,檀木案几上摆着鎏金香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透过茜纱窗的阳光下氤氲出梦幻光晕。
尚未落座,洛瑶光便瞧见几个梳着双髻的丫鬟神色慌张地穿梭于回廊间,手中托盘里的茶盏叮当作响。远处传来压低的争执声,隐约夹杂着“怎么办”“找不到”等零碎字眼。
察觉到厅堂内异样的氛围,她指尖轻轻搭在案几边缘,状似无意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引路的小厮脸上笑容一僵,忙指向一处垂着珠帘的隔间:“姑娘不必在意,不过是些琐事。您先歇着,乐曲很快就要开演……”
话音未落,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丫鬟突然从拐角处冲出来,眼圈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嬷嬷!到处都找遍了,妙音姐姐还是没找到!她的寝衣原封未动,她定是昨夜……”话到一半,猛地瞧见有客人在场,慌忙捂住嘴。
洛瑶光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拦住那丫鬟:“妙音姑娘可是昨夜未归?”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小丫鬟抽噎着,手指绞着衣角:“昨、昨日,妙音姐姐说要出去买些胭脂水粉,说是登台要用的……可到现在都没回来……”她越说声音越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穿着绛色衣裙的中年妇人闻声赶来,脸色大变,一把拽过小丫鬟:“作死的小蹄子,在这胡吣什么!惊扰了贵客……”转头又对洛瑶光赔笑道:“姑娘别听这丫头胡说,妙音那丫头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洛瑶光想起昨日雨中分别时,舞妙音谈及首次登台时眼中闪烁的期待,那样一个重视今日演出的姑娘,怎会无故缺席?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塞进嬷嬷手中:“我是妙音的朋友,嬷嬷不妨与我说实话。”
嬷嬷捏了捏银子,左右张望一番,终于压低声音道:“确实蹊跷。那丫头素来守规矩,昨日出门时说去买胭脂水粉,按说酉时前就该回来排演。可直到今早都不见人影,今早差人去问,铺子里伙计说她买了东西就离开了……”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眼下就要开演了,我再去向掌柜的汇报一声,得赶紧让替补的姑娘顶上……”
帷帽下,洛瑶光的眉心骤然紧蹙。寒北辰那日递来帷帽时低沉的嗓音犹在耳畔:“近日西州城不太平,已有数名女子无故失踪。”
她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沉声道:“一夜未归,恐生变故,应当立即报官。”
见老嬷嬷面露迟疑,她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妙音平日可有什么常去之处?或是交好的姐妹?“
“那丫头……”老嬷嬷摇头叹息,“出身寒微,天资平平,唯独胜在勤勉。每日练到三更方歇,哪有什么闲情交友……”
踏出望火楼时,已过午时。洛瑶光循着昨日与舞妙音相遇的路径缓步而行。
出了望火楼,洛瑶光往昨日与舞妙音相遇的街巷方向走去。
青石板缝隙间仍蓄着未干的水洼,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她缓步前行,脑海中不断浮现昨日舞妙音怀抱锦盒的模样——那掀开的胭脂盒上,一对彩蝶翩跹于牡丹丛中,栩栩如生。
“醉春风……”洛瑶光轻声呢喃,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店铺。
穿过几条街巷,转过街角,忽见一家“朱颜堂”的胭脂铺子,门前青布幌子上金线绣的蝴蝶随风轻颤,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与记忆中的纹样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