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寒北辰所料，隔日清晨，千面便收到幽冥鬼手答应相见的暗讯。

未时三刻，乔装后的寒北辰与千面，二人策马如约来到西山脚下的一处凉亭。

秋风裹挟着山间草木，黄叶簌簌落下。

千面将马缰在亭边的老槐树上绕了两圈，正欲开口，却见寒北辰抢先一步接过缰绳：“使者且去亭中歇息，这等小事让小的来。”接过缰绳时，寒北辰低声耳语道：“东南方向有人。”

千面会意，当即摆出鬼面蛇的倨傲姿态，用鬼面蛇惯常的语气道：“手脚利索些，别误了事。”说罢甩袖步入亭中。

远处的树林里，几张面具之后的眼睛正暗中观察。

眼看申时已过一刻，千面起身，故意焦急踱步，不停自语道：“护法答应申时相见，接应之人为何还未出现……”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那藏身林中的五六个男子终于朝凉亭走来。

几人来到凉亭，千面起身相迎。

为首之人抱拳行礼，道：“属下奉幽冥护法之命，特来迎使者前往。”

寒北辰随千面跟在引路人身后，沿着青石阶蜿蜒而上。

山风掠过松林，掀起阵阵松涛。二人一前一后跟着引路人，转过最后一道山崖，忽见暮霭中浮出一角飞檐，山门半掩在苍松翠柏间。

“当——”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晚钟，惊起满山寒鸦。那黑压压的鸟群，扑棱棱地掠过血色天空。

一行人沿着蜿蜒山径又行了约莫三刻钟，忽见前方苍松掩映间，山门巍然矗立。落日余晖为山门镀上一层猩红，“西禅寺”三个鎏金大字在血色中灼灼生辉，那金漆映着晚霞，竟似淌血一般。

引路的黑衣人并未带他们走正门，而是绕向南侧偏门。那人抬手叩门，四轻两重。

“吱呀”一声，偏门开启。

开门的灰衣僧人低眉顺目。

寒北辰却眸光一凝，他分明看见那僧人抬手时露出的半截手腕闪过一道银光——是袖箭。

晚风送来断续的诵经声，这梵音缭绕的清净地，何时成了暗潮汹涌的龙潭虎穴？

灰衣僧人上前一步，双手合十，低声道：“护法已恭候多时，二位请随我来。”

千面与寒北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警觉，却未多言，只默默跟上。

僧人引着他们穿过幽深曲折的山径，行至一处飞檐斗拱的殿宇前，但见黑漆匾额上“十帝殿”三个大字。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昏黄，映照出几分森然。

灰衣僧人驻足，微微躬身：“请二位稍候。”

寒北辰立于千面身后，目光扫过殿内陈设，心中骤然一凛。

殿中正中央及两侧环墙的神台上，供奉着十座神像。但这神像个个面目狰狞，或怒目圆睁，或獠牙森然，令人不寒而栗。

“十殿阎罗？”他心中暗惊。佛门圣地，本该供奉菩萨罗汉，怎会供奉这等阴司鬼神？

殿内阴风骤起，烛火猛烈摇晃，映得神像面容忽明忽暗，宛如活物。与此同时，一阵刺耳的笑声幽幽传来，似远似近，令人毛骨悚然。

两道身影缓步踏入殿中。

为首之人一身白衣，身形枯瘦如柴，面容冷峻，一双眼睛深陷如枯井，无波无澜，却透着森然寒意。他的手苍白如骨，指节嶙峋，仿佛稍一用力便能刺入人的咽喉。

而紧随其后的男子，则是一袭茶色长衫，书生打扮，眉眼含笑，唇角微扬，乍一看温润如玉。可细看之下，那双弯弯的眼中却闪烁着阴冷的算计，笑意不达眼底，反倒让人脊背发凉。

千面与寒北辰目光交汇，心中已明——幽冥鬼手，毕月教护法之一；笑面狐，四使者之一。

幽冥鬼手缓步走近，目光如刀，直视二人。

而笑面狐则笑吟吟地打量着二人，眼中闪烁着玩味之色。

千面与寒北辰二人同时双手交叠于胸前，躬身低首，向幽冥鬼手行了毕月教的教礼，“拜见护法。”

笑面狐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绕着二人缓步而行。他忽地停在千面跟前，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道：“老鬼，回自家地盘还戴着面具？莫不是……”他忽然凑近，温热的吐息拂过面具，“做了无脸见人之事？”

千面虽背脊一僵，面上却不露分毫，仍保持着鬼面蛇惯有的阴沉语调：“多日不见，你这张嘴还是这般讨嫌。”他缓缓抬手，鬼脸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既然你这般想念……”面具应声而落。

烛影摇曳间，一张丑陋狰狞的面容骤然显现，在昏暗的光线下比鬼脸面具更显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