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面狐嫌恶地后退半步,用阔袖掩住自己的半张脸,嫌弃地道:“啧,每次见你这张脸都要做噩梦。”他眼尾余光瞥见寒北辰,忽然话锋一转,“这位小兄弟倒是面生得很。”
寒北辰垂首而立,却能感受到笑面狐如毒蛇般黏腻的视线正一寸寸扫过自己的脖颈。
笑面狐转过身,绕着寒北辰缓缓踱步。转了三圈,他忽然驻足,用食指挑起寒北辰的下巴,声音带着几分轻佻:“小哥这身段倒是难得,只是……”指尖顺着脖颈线条下滑,“不知这张脸配不配得上?”
千面藏在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鬼面蛇的蛇形利器,指节泛白。寒北辰却纹丝不动,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嗓音沙哑:“属下这张脸……怕污了使者的眼。”
“哦?”笑面狐眼中兴味更浓,指尖已触到冰冷的面具边缘,“本使者最是怜惜美色,若是……”他猛地掀开面具,话音戛然而止。
烛火忽地一跳,映出一张疤痕纵横交错的面容。那道自左额贯穿至右颊的刀疤尤为骇人,将原本俊朗的轮廓毁得面目全非。
笑面狐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后退两步,将手往衣摆上擦拭,恼怒道:“晦气!”擦罢他又嫌恶地甩了甩手,转向鬼面蛇抱怨道:“你这一脉是专收样貌丑陋的不成?”说完撇撇嘴,随手将面具扔回寒北辰怀中:“戴上吧,省得碍眼。”
那笑面狐却又身形一转,忽又凑近千面,轻笑一声,道:“老鬼这次倒是命大,”他眼尾扫过寒北辰,意有所指,“就是不知道……折了这么多弟兄,独独你二人全身而退……当真是……好本事啊。”
殿内烛火忽地一晃。
幽冥鬼手的身形如鬼魅般消散在阴影里,下一刻却已紧贴在寒北辰身后。
那只枯瘦的手掌看似随意地搭上他的肩膀,却在接触的瞬间骤然发力。五根手指如千年寒铁打造的刑具,一寸寸陷入皮肉。
寒北辰闷哼一声,只觉一股阴寒刺骨的内力顺着肩井穴直贯而下。那内力犹如毒蛇,在经脉中游走探查,所过之处血液都要凝结成冰。他暗中将内力散入十二正经,只留一副空荡荡的丹田任其探查。
“咳……护法。”寒北辰哑着嗓子低头,让额前碎发遮住眼中闪过的寒光。他佯装痛苦地咳了两声,脚步虚浮地退后半步。
烛光下,幽冥鬼手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幽芒。“皮相不过外物。”他收回手掌,枯瘦的手指划过寒北辰脸上交错的疤痕,“重要的是,这条命……好不好用。”
千面上忙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声音沙哑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痛悔:“属下无能,有负护法重托!”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墨山之事,是属下失察。官差追查静若谷鬼影一事时,意外发现山中据点,属下罪该万死。”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映着他跪伏的身影。寒北辰见状也立即跪倒。
幽冥鬼手未语,只是缓步走向神龛,自顾自燃香祭拜。烛光映照下,他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愈发阴冷。
拜完后,他枯瘦的手指又捻起三炷香,递向千面,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上柱香,谢神明庇佑。”
千面恭敬接过,就着烛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他双手持香,高举过顶,郑重三拜,而后插入香炉。他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寒北辰心思缜密,除了面具,更在脸上做了双重伪装。否则,以幽冥鬼手和笑面狐的多疑,怕是难以蒙混过关。
待香插稳,千面继续道:“所幸属下提前布下机关,制造山体坍塌,重要之物未被官差发现。只是……”他声音微沉,“紫微城之人接连毁我凤鸣城、墨山两处据点,实在可恨。”
灰白的烟雾缭绕在幽冥鬼手阴冷的面容前,“我已知晓。”他缓缓转身,嗓音森寒,“你们暂避于此,待风头过去,再行重建。”他袖中鬼手若隐若现,骨节发出“咔咔”轻响,“这两笔账,必须血债血偿。”
千面低头应声:“属下谨记护法教诲。”
笑面狐见此,踱步上前,细声道:“护法也该关心下属下的事……”他眼波流转,瞥向千面二人,“这差事若是办砸了,惹了教主怪罪……您可要替我担待三分。”
幽冥鬼手眼尾也斜斜挑向千面:“既然鬼面蛇在,你们便一同速速办好此事。”
笑面狐眼中精光一闪,见这烫手山芋总算有人分担,他拍手应声,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道“明日带二位去密室开开眼界,见识一下‘珍品’。”
是夜,寒北辰二人被安置在十帝殿后的禅房。
为免打草惊蛇,寒北辰强压下即刻行动的冲动,只将窗纸捅开一个小孔,默默记下院中守卫换岗的规律。
次日辰时三刻,西山间雾气氤氲,将蜿蜒的山径笼在一片朦胧之中。露珠凝结在竹叶尖上,随着三人的脚步簌簌坠落。
千面跟在笑面狐身后,寒北辰落后半步,目光始终锁住笑面狐腰间那枚泛着铜绿的令牌。
行至一处藤蔓缠绕的山壁前,笑面狐忽地驻足,他拨开垂落的藤蔓,从腰间取下一枚青铜令牌,插入石缝之中。
随着“咔嗒”一声轻响,掩在藤蔓后的石门缓缓开启。
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浓郁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千面下意识以袖掩面,寒北辰则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
石阶向下延伸,每一级都覆着层滑腻的青苔。灯笼微弱的光晕里,能看见石壁上凝结的水珠,寒意顺着脚底攀援而上,叫人脊背发凉。
药香!
这是寒北辰踏入密室时闻到的第一种气味。
越往里走,那股气味愈发浓烈。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的药香,混合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腥甜,在不见天日的密室里发酵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浊流。
笑面狐提灯走在前面,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
借着微光,可见墙角排列着数个半人高的柏木桶,桶中淡绿色的液体里,隐约漂浮着些煞白色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