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瑶光放下茶盏站起身，朝幔帐方向看了一眼。

董承从帐后探出半个身子，朝她躬了躬身，又缩了回去。她便不再多问，跟在寒北辰身后走出了寝殿。

夜风迎头灌进来时，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殿内暖炉烧得旺，可她在那份暖意里坐了太久，竟没觉得热，此刻被夜风一激，才打了个轻微的寒噤。

寒北辰走在她前面半步，忽然放慢了脚步。他的衣袂在风里猎猎地翻动，带着一点他身上那股甘松香混合着香囊药草的气息。

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放缓到让她能并肩跟上，然后在拐过一道回廊时，声音压得极低地说了一句：“把帽子戴上。”

洛瑶光这才想起自己还散着头发。她方才在内殿摘了内侍帽，出来时竟忘了重新绾好。此刻寒北辰提醒，她便从袖中摸出那顶灰青色的帽子往头上一扣，三两下把散落的发丝塞进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脚步又放慢了半拍。

回去的路上，马车在夜色中辚辚前行。

洛瑶光靠着车壁，胸前那枚贴身放着的破军，冰凉又沉。她不自觉地抬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像是确认它还在。

寒北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车窗外。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偶尔有巡夜的更夫梆子声从远处传过来，笃、笃、笃，敲得人心头一下一下地跟着跳。

洛瑶光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了口：“他同你说了什么？”

寒北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和远处零星灯火在他侧脸上游移，将他原本就寡淡的神情衬得愈发难以揣度。

“没什么。”

“没什么事，你怎么皱了这么久的眉？”洛瑶光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这里，比进去之前深了三分。”

寒北辰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她观察得这么细。他下意识抬手在眉心按了一下，那个动作暴露了他片刻的意外，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一些……西州与东州的旧事，不方便同你说。”

洛瑶光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只是“嗯”了一声，重新靠回车壁上，偏过头去看窗帘缝隙里不断向后掠去的街景，像是在想什么事。

寒北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方才在里面说，要给他医治。”

洛瑶光没有转头：“嗯。”

“可能医好？”

她终于转过头看他，目光平平的，“我今日来不及细看，但既然解了‘断魂萝’的毒，只要好生调理，问题不大。”

寒北辰没有再说话。他靠着车壁，阖上了眼，像是累极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落下一道窄窄的银线，将那副原本刀削斧凿的面孔柔化了几分。

洛瑶光借着那点微光看他，忽然发现他的眼睫在轻轻颤着，不是睡着了，而是闭着眼在想事情。

她没有打扰他，也收回了目光。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那处宅院的侧门外。

寒北辰先下了车，洛瑶光跟在他身后跳下踏板时，脚下一块青砖有些松动，她踩上去时身子歪了一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肘。

那力道不重，稳稳地托了她一瞬，随即就松开了。

“当心。”寒北辰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洛瑶光站稳了，那点被触碰过的热度却留在手肘上，隔着衣袖都还能感觉到。她甩了甩手，大步往门里走去，头也不回地说：“明日可要外出？”

寒北辰跟在后面，“你要不要去看看那批从宫中流出的药材？”

洛瑶光脚下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什么药材？”

“我让人暗中清查了近两年西州宫中太医院采买的账目，发现有十几笔来源不明的药材去向不明，这是药材清单，明日可派人引你去查看。”

洛瑶光心头一动。用药制毒，即便同出一脉，手法也各有不同。若能从那些药材的产地、炮制方式、配伍习惯里看出什么端倪，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摸到毕月教的药路来处。

“好。”她点头，接过单子，“我去。”

寒北辰站在院门内的灯笼下，看着她走回偏院方向的身影。

夜风吹起她灰青色内侍袍的下摆，也把她方才来不及束好而散落出来的一缕碎发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推门进了屋，门扇合拢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然后灯笼的光在窗纸上晃了一晃，灭了。

寒北辰在院中站了很久。

久到檐下的灯笼又烧了一截，灯油快尽了，火苗在风里一缩一缩地跳。他抬起手，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他在西辽王面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可有些话，他一个字也不会对洛瑶光提。

内寝之中，西辽王看着他时那种目光，他认得。

那是一个在权力场里滚了一辈子的人，在审时度势时才会有的眼神。他在权衡，在掂量自己究竟有多少筹码。

“我不管你究竟是谁，身上背负着如何的国仇家恨。”西辽王靠回引枕，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可现在，你要集天罡令，开九星阵盘，引九紫离火，你是要将永定帝，从那位置上生生拽下来？”

话音落下时，烛火刚好猛烈地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随之大幅度晃动，张牙舞爪了一瞬，又归于死寂。

寒北辰站在榻前三步之外，脊背笔直如松，下颌微收。他没有回避西辽王的审视，只是声音在这一刻低了下去，低沉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