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辽王沉默了片刻,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要做这等谋逆之事,你就不怕会被碾碎在棋盘上,连尸骨都不剩?”
寒北辰垂眸,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正是因为怕,所以才不想她卷入其中。”
西辽王等了他几息,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有一种过来人的苍凉与了然:“老夫今日同你说这些,不是要拦你。老夫要告诉你的是,无论你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那孩子既然身上流着我萧家的血,她就是西州的郡主。”
西辽王的声音低而沉,继续言道:“老夫看得出来你对瑶光有情,瑶光也对你有意。既然如此,那老夫今日便给你一个承诺,西州只要我萧家还在,日后必会站在你这一边。你要做的事,萧家倾全族之力,也会助你。”
寒北辰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纱罗,望向幔帐外那道模糊的、捧着茶盏静坐的身影。
“不。”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我不需要萧家的助力。”
西辽王一怔。
寒北辰看向榻上的老人,一字一句道:“这场赌局,是修罗场。我一人面对就够了。”
西辽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中的光芒似乎亮了几分。
寒北辰顿了一下,目光再次飘向那重重纱罗之外,透过那层层阻隔,将那个身影刻进眼底。
纱罗之外,她正坐在灯下,捧着一盏茶,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王上若真要帮我,”他说,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恳求,“就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若有一日我护不住她了,若我败了……请王上务必不要将她束于宫中,放她在民间,做一个寻常女子,自在活着。”
西辽王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话来。他只是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
那些话,如今一个字一句地压在寒北辰的心口。
他站在院中,夜风又紧了,吹得檐角铁马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清脆凄厉,像碎银子洒在青石板上。
他转身,往自己住的那进院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偏院窗纸里的灯光重新亮起,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坐在桌前,低着头,似乎在看什么东西。大约是那枚破军,也大约是刚刚的药材清单。
寒北辰看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吹冷了衣袍,才收回目光。
他推门进屋,桌上一盏凉茶已经搁了不知多久。他端起来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汤顺着喉管滑下,压住了心头的燥意。随即,他从暗格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铺在桌面上。
地图上朱砂点密布,标注着九州各处的暗卫据点、天罡令的线索、以及毕月教在各州渗透的大致脉络。
唯独“破军”这一条,他没有在任何一份情报上标注过,那是他唯一的私心。
他重新提起笔,蘸了朱砂,在赤州的位置旁边添了一个小字:赤乌。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他放下笔,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窗外的风又刮了一阵,把他吹散的头发拂到了脸上,有些痒。他没有去拨。黑暗中,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极轻极浅的一个弧度,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人。
而隔壁的偏院里,洛瑶光正把那张药材清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她在一处药材来源的地名上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性燥,与巴林产者炮制手法不同。疑赤州旧路。
她把笔搁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窗前的那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悄离开。
月已偏西,她将那张清单折好,连同那枚沉甸甸的“破军”一起放回枕下,吹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许久未能入眠。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寒北辰从内寝走出来时,眉心那道加深了的纹路。
他在那里面到底同西辽王说了什么,她猜不透。那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像一堵无形的墙,让她心里有些莫名的发慌。
还有他扶住她手肘时那只手,一触即离。
那是在逃避什么?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被子拉高了些,对着墙壁闭上了眼。
意识在坠入梦境前的最后一刻,画面依然定格在庭院之中。
寒北辰孤身立在风口,昏黄的灯笼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极瘦,一直延伸到了她窗前的石阶上。
夜风那么冷,他为什么不走?
他在那里站了许久,究竟是在看这漫漫长夜,还是在透过那扇窗,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