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慢,像是怕夹到他下巴。
林烦声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清晨微凉的空气,从余寂晖的领口飘过来。
“林烦声,真的没有人说过,你很像卡皮巴拉吗?”
“嗯?卡皮巴拉?那是什么?”
林烦声对这些梗并不明感。
“没,一种小动物。”
小动物,那应该很可爱了,林烦声这么想着。
“好了。”
余寂晖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他,满意道:“这下利索多了。”
余寂晖一只手不老实的落在林烦声的头顶,胡乱揉了两下,把那头鸡窝揉得更乱。
“走吧,再不走迟到了。”
余寂晖转身跨上车,拍了拍后座。
“磨蹭什么呢?”
余寂晖回头,逆着光眯起眼。
“坐稳一点,抱着我腰就行。”
抱,腰。
林烦声走过去,僵硬地坐在后座上。
余寂晖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发动车子。
林烦声整个人借着惯性往后仰了,手本能地往前抓住了余寂晖腰侧的衣服。
余寂晖骑得很快,清晨的风迎面扑来,把林烦声的头发吹得更乱。
他把脸微微侧向一边,避开直接扑向耳廓的风,怕助听器里灌满杂音,那种呼啸声并不好受。
他想着原来除了爸爸妈妈,潭落以外,还有人愿意接受他,如果可以一直这样,该多好。
高二是一周两节体育课,分别是在周一和周五。
高中的体育课对于他们来说,纯粹是放松的。
体育老师让热完身以后跑两圈就原地解散,对于林烦声来说,体育课也只不过是一个人在台阶上坐着。
自己不可能总是在教室待着,于是树荫下安静的角落成了一个不错的选择。
“哎,余寂晖,去打球!”
几个男生将余寂晖叫走,原本余寂晖跑完步就和林烦声在一块的。
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喜欢和林烦声待在一起。
不过,几个男生显然并没有打算要让林烦声加入进去的意思,他们不确定林烦声会不会打球,不过看林烦声那个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应该是不会打球的。
林烦声感受到这几道炽热的视线,低下了头。
仿佛再说是自己把余寂晖从他们身边抢走了一样。
“你……要不要一起。”
偏偏这时,余寂晖还呲着个大牙,乐呵呵的问林烦声。
其实余寂晖已经知道了答案,林烦声是不可能加入到他们的活动中去。
林烦声抬起头,对上余寂晖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
他想说我也想试试的。
但他可以想象到自己站在球场边,手足无措地接过那颗不知道往哪传的篮球,笨拙的,尴尬的。让所有人都不自在的样子。
林烦声垂下眼睛。
“我不会。”
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什么。
“你去吧。”
余寂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但他身后那几个男生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远远地在喊他名字。
“余寂晖!快点!”
余寂晖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看他。
林烦声已经背过身去了,低着头,好像在看地上的一片落叶。
“那我去了?”
余寂晖说。
“嗯。”
脚步声响起来,渐远,林烦声没有抬头。
他想,看吧,自己还是没有勇气去加入到他们之中去。
他能听见那些男生笑着揽住余寂晖的肩膀,能听见篮球拍在地面上的声音,能听见余寂晖混在那片喧闹里的,带着放松的笑。
那笑和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是不一样的。
不是刻意迁就,是真正的肆意享受他的世界,属于那个热闹世界的笑。
林烦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因为体育课不能回教室。
他不知道余寂晖会不会一直牵着他的手。
他不知道门那边的世界有没有给他留位置。
他强行转过头,不敢让自己看阳光灿烂的余寂晖太久。
怕上瘾。
后续,林烦声替余寂晖抱着校服外套找一个台阶坐着,百无聊赖的看着余寂晖打球。
男生们打球,不免的会有女生为在这里看。
当然,很多人可能都是冲着余寂晖来的,他长的好看,又受欢迎,林烦声不知不觉,就被围住了。
他感觉他们欢呼的样子,有些吵,
班级里有一个长的很漂亮的女生一直挡住他的视线。
林烦声虽然不关注班级里的八卦,但他也隐隐约约的听同学们讲过,这个女生喜欢余寂晖。
林烦声不免的心里一紧,不过,这很正常,他那么有些,喜欢他的人应该很多才是。
林烦声想着,喜欢……是什么感觉。
林烦声好像并不会爱人,感受到爱意也很迟钝。
就像他以前以为,妈妈不爱他,家里人不爱他,但后知后觉的却又能感受到那种绵薄的爱意来。
他好像觉得自己无法理解,也没有感受到青春期少年懵懂又青涩的悸动。
林烦声见人越来越多,抱着余寂晖的衣服下了台阶,想找一个人少一点的地方躲着。
却没想到,他刚走到篮球场的外围,一个突如其来的篮球飞过去。
“唉,快躲开林烦声。”
余寂晖来不及去捡到球,因为林烦声的助听器似乎有了些杂音,他没有听清余寂晖的呼喊,那球……直直的砸在了林烦声的脑袋上。
林烦声只觉得脑袋翁的一声,随后世界好像全部都安静了下来。
但随着痛觉的蔓延,他后知后觉自己听不见了。
他一摸耳朵,自己的助听器,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去。
林烦声的心脏猛地被收紧。
他低下头,视线开始在地面上慌乱地搜寻。
“没有。”
有人跑过来了。
他周围,看见众人在说话,嘴巴一张一合。
有人在笑吗?他不知道。
“林烦声?你还好吧?喂,喂,怎么不说话?”
直到余寂晖的手死死地将他的双肩握住,林烦声才从慌乱的神色中回神。
他被余寂晖握着有些吃痛。
余寂晖的嘴唇在动,眉头皱着。
他好像在喊他的名字林烦声,林烦声。
林烦声读懂了那几个字。
他张了张嘴,想回应。
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手指还维持着摸向耳侧的姿势,僵在半空。
余寂晖这才朝他手边看去,好像发生在林烦声身上的一切古怪都得到了解释。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听不见对吗?”
余寂晖下意识的安抚着林烦声的情绪,林烦声也尽力的在读唇语。
林烦声停顿了几秒,点了点头。
更多人在围过来,他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
像密密麻麻的针,从四面八方刺向他的心。
忽然想起小学那次。
助听器被同桌不小心碰掉在地上,他趴在地板上找了很久,很久。
老师问怎么了,他站起来,小声说没什么。
后来换了耳道式,没那么容易掉了。
再后来他渐渐的习惯了,有时候习惯到几乎忘记自己戴着它。
他听不见的事情,只有爸爸妈妈和潭落知道。
直到此时,林烦声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
他不想让别人看出他在发抖。
他蹲下身,继续找。
余寂晖蹲下来,和他平视。
嘴唇动了动,很慢,很清晰:
“别怕。”
林烦声看懂了。
他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林烦声摇摇头,表示自己没在怕,可是他们找了许久,却还是没有找到。
林烦声心里有些烦躁,回去可能要挨骂了。
“先去处理你的伤口吧。”
林烦声差点忘了,自己被篮球砸到的地方,已经青紫了。
“可我……还想再找找。”
林烦声顾不得疼,他听不见是件麻烦事儿,自己要怎么和别人交流,怎么听课?
总不可能现在就回家去。
林烦声垂下眼睛。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被划破一道细小的血痕。
“不,不行,你不懂。”
林烦声还要执拗的继续,可还是没有看到。
林烦声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累,很累。
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蔓延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