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佳。
他奇怪这位同学有什么事儿吗?
林烦声没有理会。
韩佳看到了剪头发的林烦声,一开始是有些惊讶的。
她打开笔袋,那对助听器还在她那里放着。
林烦声看着确实像个老实人,而且他没什么朋友,应该不会把自己被霸凌的事情说出去。
但……
韩佳还是犹犹豫豫,她不愿意把助听器还给林烦声,并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给林烦声造成了多大的不便。
林烦声趴在桌上,后脑勺短短的头发茬在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低着头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很白,白得有点过分。
韩佳想起那天在小树林里,林烦声眼里没有同情,没有鄙夷,甚至眼中没有自己…
韩佳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林烦声替他出头时,她应该感激的。
但她没有。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林烦声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棒球帽在桌面上放着,他没戴。
周围有人陆续经过,有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有些别扭,但还好,林烦声往门口走。
“林烦声。”
他回头。
韩佳站在楼梯口里叫住了他。
林烦声看着她,没说话。
“你……”
韩佳张了张嘴,“你剪头发了。”
林烦声点点头。
“挺好看的。”
“谢谢。”
林烦声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个,他和韩佳不熟,几乎没有说过话。
他没多想,别人的事,和他没关系。
林烦声转身走了。
韩佳站在过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韩佳看着手里的助听器,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捡,最终也没有还回去。
她靠在墙上,想起余寂晖。
余寂晖开学第一天她就注意到他了,确实好看,还受欢迎。
是他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冬天的冰块掉进玻璃杯里。
永远不慌不忙,永远胸有成竹。
如果和这样的人玩,应该很有面子吧,而且……应该也没有人能欺负她了。
但韩佳不知道余寂晖为什么愿意和那个不合群的林烦声做朋友。
她观察过,余寂晖给林烦声讲题的时候,会下意识侧过身去,像是在保护什么,但余寂晖对其他人的样子,礼貌的,疏离的,笑不达眼底的。
对谁都好,对谁都不近,她开始以为他就是这样的,天生和所有人保持距离。
她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
林烦声没有助听器,听不清别人说话,只会会更孤僻,更沉默,更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这样挺好的,余寂晖也许会腻,会厌倦。
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林烦声?”
林烦声回头,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穿着高三的校服,一副凶狠的样子。
林烦声点点头,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那男生笑了一下,一把将林烦声的自行车给扣住。
“听说你挺牛的?”
林烦声没听懂,他听不太清,加上放学人太多,那人的话像隔了一层厚棉花。
但他本能感觉到对方的语气不太对。
“什么?”
林烦声问。
那男生凑近了一点,声音大了些。
“我说听说你挺牛的,和余寂晖玩得挺好?”
林烦声听清了“余寂晖”三个字。
“怎么?”
那男生歪着头看他。
“你是他什么人啊?”
林烦声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男生的声音冷下来。
“你聋了?”
确实听不到,这话说对了。
林烦声张了张口,握着车把手的手有些发抖。
他想说我是他朋友,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那男生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认识这个人,从来没有得罪过他,林烦声下意识想跑。
“行了行了。”
旁边另一个男生拉了拉凶巴巴小黄毛男生的袖子。
“教导主任检查,别在这儿说。”
第二天第一节课,余寂晖还没来。
林烦声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仔细想昨天那黄毛男说的话,想起他说你聋了的时候嘴角勾人一抹嘲讽的弧度来。
他确实聋,这有什么好笑的?
林烦声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第三节课的时候,林烦声发现自己的数学书不见了。
明明昨天还在桌洞里,现在翻遍了整个课桌都找不到。
林烦声没有书,他看了眼余寂晖的书安静地躺在桌面上。
林烦声没有动它,整节课都在听老师讲课,听得很吃力,笔记也没做,脑子里全是嗡嗡的杂音。
下课之后,他在楼道上再次碰到了韩佳。
韩佳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
她走得很快,这让林烦声有些奇怪。
“林烦声!”
有人喊他。
他回头,是班长,手里拿着一本数学书。
“这个是你的吧?怎么在男厕所的水池里?”
林烦声接过来,课本封面湿了一大片,里面的书页皱巴巴的,有几页被撕掉了,剩下的上面被人用红笔写了字。
他低头看,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辨认出来。
“聋子,傻逼。”
班长无意瞥见,欲言又止。
“林烦声,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林烦声把课本合上,摇摇头说了声谢谢。
班长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走了。
林烦声拿着那本湿透的书走回教室,塞进桌洞里面。
他昨天给余寂晖发了三个字,对不起。
但没有得到回复。
课间的时候,林烦声去接水。
饮水机在楼道最后面,要经过好几个班级的门口。
他走过去的时候,似乎有人在他背后吹哨,他没回头。
“就他啊?”
“嗯,和余寂晖玩得那个。”
“长得还挺好看的,可惜是个聋子。”
“你小声点。”
“怕什么,又听不见。”
林烦声站在饮水机前,他在发呆。
水溢出来时烫到了手指,他才反应过来。
回来的时候,桌子上多了张纸条。
“你和余寂晖是什么关系?离他远点。”
林烦声把纸条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不知道是谁写的。
他有点不明白,他没有得罪过任何人。
他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坐着,上课,下课,吃饭,睡觉,也许就是和余寂晖走得近了一点。
可那又怎么样呢?朋友之间走得近,不是很正常吗?
林烦声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那条消息,他怕余寂晖不回。
但更怕余寂晖回了。说:“以后别联系了”。
大课间的时候,林烦声去了趟厕所。
厕所里有人,好几个。
林烦声出去的时候,肩膀被一只手按住了。
“别急着走啊。”
是那天的黄毛男,
他靠在墙上,嘴里叼着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林烦声的第一反应,难闻。
他被推了一把,后背撞上墙壁上,很疼。
“听说,你是余寂晖的小跟班?”
林烦声没说话。
“问你话呢。”
“我们只是朋友。”
林烦声自己比他想的要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