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察音问香斓玉：“如何？”

香斓玉如释重负，道：“阿敏愿意留在椒山了。”

昭察音：“黄老夫人本为凡人，早年长在深闺大院，又嫁入高墙之内。你劝她离开南襄郡去椒山，可椒山多豺狼虎豹，虽有你相护，却无家人作伴。凡人恋烟火，椒山无人烟，此处不是她的家。”

“她若放不下家人，离不了故土，任由你千般劝说也无法。”

“不过，她对你可真好。敢派人刺杀淮山君，花甲之年还敢孤身服下雪金砂，化狐妖与我相敌。”

“还是九尾狐呢，和你原身可真像。即便化了妖，她最牵挂的还是你。”

香斓玉问：“所以，你逼阿敏为了我，放弃黄老夫人的身份，枉担狐妖罪名，受斩于花照云巅剑下……这么多苦，值得吗？”

昭察音：“值不值得，你不都还是乖乖照做了吗？你的阿敏不是也跟着你来椒山了吗？”

“几十年了，她对南襄黄府虽有旧情，但夫君非命离世，子女皆数早亡，宅院内斗劳心神多年，旧羁绊摇摇欲坠。而她和你相伴日久，感情尤深，假以时日，她必随你至椒山。”

“我所为，不过一契机而已。”

香斓玉望着徐惠敏，却迟疑：“这……真的是如我所愿吗？”

“阿敏困于高墙数载，我不忍心看着她受苦，也不能强行将她掳到椒山。”

香斓玉不语，唯望徐惠敏。

昭察音便道：“因此，我出此计，你的阿敏心甘情愿跟你到椒山，我也能得玲珑心。”

香斓玉想起玲珑心，道：“当时，阿敏哀求我换心……我还是骗了她，玲珑心仍然在她身上。我早已施法，你出剑杀她，她失血假死，但你的剑却真伤了玲珑心。”

香斓玉遗憾，叹息：“兰台君所赠玲珑心，便因此枯死了。现在想来，我实在对不住兰台君。况且……”

况且阿敏已愿为我剖心，你若直取，必得活心。可你剑已伤玲珑心，只能得死心一颗。

香斓玉没再说了。

昭察音：“无妨，玲珑心而已。”

香斓玉诧异地看着昭察音，这人布了这么久的局，不就是为了玲珑心吗？现在玲珑心没了，他反而春风得意，这是为何？

是真不在乎吗？

昭察音又道：“你既和我有约，为何又去求兰台君？真想让他杀我么？小狐狸，你可真是狡兔三窟啊。”

可惜了，兰台君和我亦有约在先。若不不是有此约，恐怕真让这小狐狸借刀杀人，早早得逞。

香斓玉：“我是狡兔三窟，阁下何曾不是？”

“若与阁下相斗，我无半分胜算，故而请兰台君相助。”

“我不信我，”昭察音笑了，“狐性狡诈，这是应该的。若你信了我，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去做，我才觉得怪。”

香斓玉：“阁下性也多疑，我只能如此。骗了阿敏，我会护她终身。欺瞒兰台君，我自会向兰台君请罪。”

“你的阿敏生不生气，我不知道。不过兰台君嘛，他是谁？他是明净兰！他全都知道，你根本瞒不了他。既然他来了，就是愿意帮你，你不用请罪了，管好你的阿敏就是。”

昭察音顿了顿，回味着香斓玉的话，又反问：“你刚才说，只能？说得好像是我逼你的。这可是你自己选的。你弃仙途，百年不飞升，只为了徐惠敏么？你若放弃她，便早就——”

香斓玉面色一冷，决然道：“我选择了保护阿敏，无怨无悔，阁下莫要再劝。”

昭察音看了香斓玉很久，才说：“那要是当时，你的阿敏抛弃你呢。你是道行高深的狐妖，她要是以感情利用你，你再厉害，也只是她手中的一把利刃。”

“你可别说你了解她，她不是这样的人。以后的事，谁知道啊。你亲自把你的剑递给她，说不定，她会在背后给你捅个窟窿。”

香斓玉道：“窟窿是我自己捅的，也绝不会是她有意伤我的。”

昭察音冷笑，香斓玉就知道他会这样。

她继续说：“她若真伤了我，我也不会怪她，你说得对，是我把剑亲自交到她手中的，我愿为自己担责，死也无悔。”

“我不怕死，我怕连托付剑的人都没有。”

香斓玉不屑地盯着昭察音，看你这种妖人，想必也没有值得托剑之人吧？哎，我有啊。

昭察音却不怒，亦未反驳香斓玉。

他在想，为什么当时自己要夺淮子的晾衣杆，还让他拿自己的花照云巅。

香斓玉看他游神，难道是我的话太弱了，伤不了他半分？

阿敏尚在此地，还是莫激他了，若他一怒毁约，阿敏与我都难逃。

香斓玉一转话头：“既然事情明了，阁下就莫要生气了，我并非有意要和阁下相斗，当时阿敏受伤，我实在恼怒，昏了头，才刀剑相向。”

昭察音问：“生气？我生什么气？”

香斓玉道：“当时，阁下伤了妖化的阿敏，致她坠于府院中，我一现身，便出剑。阁下忘了？”

昭察音想起那把横在他和淮子之间的剑，忽而笑道：“你觉着我有意还是无意，信与不信，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那阁下为何气极？”香斓玉不解，“我伤了阁下，阁下怎会不气？”

那把细雪软剑快要割到淮子的喉咙了，那时的昭察音眼睁睁盯着剑，下意识想，剑敢碰他，出剑的人必须死。

昭察音回神，缓缓道：“我不气。”

香斓玉不信，心想，这妖人精明自恃，落半根头发也要讨饶一颗头回来。这次，我都杀到他头上了，他怎么会没有半分怒意。可看他的神情，确无恼怒之色……莫非这人是真能装么？可他在我面前装什么？我又不是第一次见他了，他装得再人模人样，我也知道是鬼披了人皮，可笑罢了。

昭察音只道：“信与不信，自随你去。”

香斓玉无言。

“小香，”徐惠敏走过来，看一眼昭察音，又问香斓玉，“话都说完了吗？”

香斓玉笑着转过身，拉住她：“阿敏，此事已毕，你以后安心地在椒山住下就是。”

“无论多少年，我都陪着你。山中虎豹豺狼不敢在我面前作恶，没人敢欺负你。”

“我去搭竹屋，修水渠，种稻采葵猎野猪，买山下佃户的芋头、红薯，去南襄郡赶集……我们能做好多事！”

“是啊，”徐惠敏陷入深深的回想，“这次，我原以为我丧命于黄府，没想到，却是在椒山重新活一次。虽然失了玲珑心，但能和你永聚，是好事啊。”

“黄家族长将我除去族谱，郡中百姓因我之死拍手称快，那处圣上御赐的牌坊也碎了。若在以前，我也会将我自己视为家族的千古罪人。可是现在，我只觉得这些身外之物于我无用。”

黄徐氏作为家族的一份子被禁锢在深院中，黄老夫人作为妖被诛杀，徐惠敏作为人得到了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