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望金炉,炉冷无炭。
将莺莺燕燕赶走了,都没人伺候本少生火取暖。
他无奈起身,走到炉边,欲生火,却无炭,走到门外欲唤人取炭,却无人。
是啊,人都被本少赶走了。
风潋光无可奈何。
身后听得呲啦一声,他回头,满室红光,暖意盎然。
水仙澜拿着铁钎,拨弄炭火:“还剩几块小的,尚可用一段时辰。”
“你且坐在此处,我去取炭。”
水仙澜起身欲走,却止步。
他回头,风潋光拉住他,对他笑:“陪我坐一会儿吧。”
“我用的都是世上最好的炭,都掺了雪金砂。就这拇指大小一点,能烧到明朝日落西山。”风潋光说。
水仙澜同他席地盘腿,端坐一旁。
风潋光伸手烤火,问:“你不冷么?”
水仙澜想起般若山千里冰封,万年雪落,他不觉有一丝寒冷。
他问:“什么是冷?”
风潋光摸摸他的手,如春日初阳,惊呼:“果然暖和。”
他笑笑:“难怪那日你嫌弃我手凉。”
水仙澜说:“不是嫌弃,是实话。”
风潋光语塞:“……”
风潋光哼哼:“那你就更可恨了。”
水仙澜不言。
风潋光看着他,笑:“果然是个呆瓜。”
水仙澜问:“什么是呆瓜?”
风潋光愣,随即大笑,不言。
“小师父,呆瓜,我给你取的名可真多,”风潋光喃喃自语,颇有伤感之意,“就算我黄土埋骨,也不能知君真名吗?”
“你莫说萍水相逢,江湖相忘。既然你我十几年不曾见过,一月之内,江头船岸,却能相遇两回,人间再逢君,此缘天注定。”
还不都是该死的应远淮惹出来的祸事!水仙澜心里破口大骂,若不是他设计夺走凤凰血,我也不至于离山下界——
就遇见了此人。
水仙澜静静地看着风潋光。
今日倒觉得,也不算上天大的坏事。
水仙澜坦言道:“般若惠文广——惠文,水惠文,是我表字。”
“仙澜二字,即我真名。”
“伸手。”
风潋光听话,乖乖伸手。
水仙澜以指代笔,在他掌中书仙澜、惠文四字。
风潋光知了他的名与字,想起他的姓,若有所思:“水?你的姓,倒是少见。”
水仙澜说:“跟着姐姐姓的。”
神女赐姓,以示天地初分之时,水泽万物之意。
风潋光一惊:“你还有个姐姐?”
水仙澜点点头:“家中只有一个姐姐。”
风潋光问:“父母都——”
水仙澜摇摇头:“长姐为母。”
万民敬仰神女,悉尊天下共母。点化莲花,得此真身,炼化碧屠,仗威神剑。我自化身以来,天地之间无父无母,我视姐姐,亦如生母。
风潋光怜爱地望着水仙澜。
从小就父母双亡,姐姐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难怪一张少年娃娃脸,却凌厉坚毅,不知惠文从前过的是什么样的苦日子?
风潋光问:“姐姐尚在何处?”
“你告诉我,我便立刻遣人,快马加鞭,寻你家住处。往后,旬月给她送米粮金帛,姐姐才好松快度日。”
水仙澜一愣。
风潋光大手一挥:“小事一桩,不必言谢。”
他又忽而转笑,贱兮兮地说:“感动吧?惠文。”
他笑了之后,继而正色,看着水仙澜,说:“爱屋及乌,我是真心的。”
水仙澜也看着他,欲言又止。
风潋光感叹:“家中无其他男子,姐姐一人却能将你抚养成人,实在不易。若是我去拜见,定要重重答谢。”
水仙澜说:“我已成人,自会报答姐姐恩情,你不必——”
“朋友之间,客气作甚?”风潋光截话。
水仙澜一愣:“朋友?”
风潋光笑笑:“若是不当朋友,做个内人,供养婆婆,也是分内之事。”
“玩笑话而已,惠文不必当真。”风潋光趁水仙澜变脸之前连忙说。
风潋光又问:“惠文,说了这么久,你还没说你家住何处呢。”
“是真的不信任我么?”风潋光悲伤地说。
水仙澜盯着他,把他盯得后背生寒,问:“你可知,般若山?”
……
难怪你生得一双碧眸,果然是边境之人。
深山苦寒,也不知你姐姐喂了你什么牛草?看着年少,嫩得出水儿,怎么偏偏长得人高马大,都比我快高一个头!
水仙澜道:“昔年,我同姐姐久居此山,采果饮露。姐姐来去无踪,你若去寻,怕是只能空手而归。”
不过一介山妇,天不亮就去挖野草根,还讲什么采果饮露,来去无踪。哼,说得倒道骨仙风。风潋光想。
惠文,你还是不信我。
也罢,好事多磨,尚需时日,本少等得起。
风潋光转而说起自家事:“我父母健在,哥嫂和睦。大嫂已有身孕,不知是个怎样的麒麟儿。”
风潋光说着,一脸光彩。
“爹早有退位隐居之意,而大哥年富力强,主持风家诸事,族中之人都服他。依我看,大哥继位家主是早晚的事。我嘛,这辈子就窝在府中混日子,我这口闲饭,风家还是供得起的。”
水仙澜问:“你就不想知道,风家之外,是怎样的世界?”
风潋光反而说:“知道又如何?有风家的金银窝舒服么?”
水仙澜道:“你的燕山侯本是好剑,莫要荒废。”
风潋光心头一颤,色厉内荏,嚷道:“就算是铁锈斑斑,那也是本少自己的事!”
水仙澜道:“此事确与我无关,可既然相遇,便如你所言,人间再逢君,此缘天注定。”
“既是有缘,我就要管。”
风潋光一愣,忽而笑:“师父要教训徒弟了吗?真厉害呀。”
他凑近,亲昵地问:“惠文,你要怎样管我呀?”
还以为得拥娇娇美人入怀,没想到招个悍媳上门。风潋光拼命忍住,没敢说。
水仙澜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洗心革面,脱胎换骨,金麟出跃,龙飞九天。有朝一日,剑动四方,天下尽知燕山侯。”
风潋光一愣,哈哈大笑:“惠文啊惠文,真龙还是□□,我自己还分不清吗?”
风潋光想,当时江头岸上,是谁嘴里左一个花天酒地,又一个不学无术?
“你这般看得起我,我真感动。”
风潋光凑近,本想扑上去。
他想了想,缩回手,只是坐近了,他的膝盖轻轻碰着水仙澜的膝盖。
风潋光嘻嘻哈哈:“惠文,你是神仙下凡,专门来点化我这凡夫俗子的吗?”
水仙澜:“……”
风潋光收起轻佻的笑,转而正色,满目温柔,就这样看着水仙澜,轻轻地说:“我上辈子是积了多少功德,才能遇到你呀。”
本君上辈子是造了多少业果,欠了多少孽债,才遇到你。水仙澜面无表情地想。
“风家族旺,人才济济,大哥更是人中龙凤”,风潋光扭头,望着窗外,刹那失神,喃喃自语,“临平此生,不想功名,只想风月。”
水仙澜定声反问:“道器不二,剑未曾试锋,何来不利之说?”
“剑亦不曾钝,不过手生而已。石上磨砺一番,见剑锋寒气,光动四野,才知情爱之事,难补憾月亏空,剑气纵横,得圆心中明镜。”
“千般人中千般世,纵然山外有山,我自有一方天地。无论是青山常碧绿水长流,还是孤峰险崖绝处生花,本出我心,都由我主。”
风潋光微微张大嘴巴,愣愣呆呆地望着水仙澜。
他只觉得,很久之前,心中缺的一块角,在数年欢场中,美酒佳人都补不上,今日却被补上了。
现在,他的心严丝合缝,完好无缺。
风潋光笑得很干:“惠文,没想到你嘴巴这么厉害。”
水仙澜看着他:“不过道出你心中所想而已。”
风潋光惊,心中一揪,半晌都不说话。
他久久望着窗外明月,忽而回首,对水仙澜一笑:“惠文,你这不是让后院的美人都去守活寡么?你的心真狠呀。”
“你做你的冷面阎罗,我做我的多情菩萨,朝天大道,各寻归路。”
水仙澜道:“你滥情寡义,视活人为玩物,他们与丧夫无异,与孤身相同。”
风潋光:“……”
风潋光瘪瘪嘴:“不就是开个玩笑么?话说得这么难听。”
水仙澜只道:“言出真心,实话而已。”
风潋光哼声:“你这般好心肠,不如都将美人送你,本少当和尚敲木鱼去。”
水仙澜认真地说:“我久居深山,苦修道身,从来无成家之念。”
“你要终身不娶!”风潋光一惊,“此话当真?”
水仙澜:“言既出口,必发本心。”
风潋光笑笑说:“那我也终身不娶。”
他看着水仙澜一惊,又说:“你放心,风家又绝不了后。”
“大哥大嫂恩爱得很,自会在嫡系一脉中开枝散叶。至于我嘛,就做个无后闲人,倒是自在。”
水仙澜说:“你后院女子无数,难免会——”
“要真是有了,定然不是我风家的种,”风潋光只是笑,“拖下去乱棍打死,再扔乱葬岗,让野狗尝尝,孽种的肉可还好吃?”
水仙澜看着他。
风潋光急忙解释:“我身体好得很,没病。”
水仙澜静静说:“你这般放纵浪荡,却如此苛责他人。”
风潋光冷哼一声:“谁叫我命好?偏偏生在了风家,不想含金汤匙,那只能饿死了。”
水仙澜厉声斥问:“后院众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你若还念我是你师父,往后莫要灌红汤。”
风潋光冷笑:“真是为难你了,千方百计为我风家留后。”
“那以后就只能玩清倌儿,清一色的男人家,个个都一样,榻上面面相觑,多无聊。”风潋光想想这场面,就只想叹惜。
水仙澜反问:“你不是戒色了吗?”
风潋光:“……”
“那都不玩儿了,红汤也扔去喂野狗,过个一两年,整个神御府大街上狗影子一条都不见着。哼。”
水仙澜皱眉,黑脸,一言不发。
于是,风潋光说:“今夜我就命人,把后院所有的红汤扔了,后院的人也扔了。明日,不管是汤还是人,你想见都见不着。”
水仙澜仍然一言不发。
“真的!”风潋光正色,作起誓状,认真地说,“我向定安君发誓,如有违言,座下神君只管轰一道雷来劈我。”
水仙澜脸不黑了,神色却变得异常复杂。
风潋光纳闷,这又是怎么了?
水仙澜拦住他,说:“你先别发誓。”
风潋光问:“你不信?”
“那我再向定安君发一道誓。”
风临平,消停点吧,求你了,水仙澜着急忙慌地想,姐姐,他——开玩笑的。
风潋光看着他这着急样,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这小样子还怪可爱的。
风潋光心头一软,心中一动,说:“誓言都撤了。”
水仙澜叹口气,严肃地说:“临平,往后,你莫要在定安君面前言行无状。”
风潋光一想,亦正色,一心想着调戏惠文了,脑子犯浑,无意之间,竟然冒犯天君,实属该死。
风潋光肃容道:“临平知错。”
水仙澜叹口气,已然汗流浃背,真让姐姐知道,就不是认错这么简单的了。
风潋光看着水仙澜,说:“惠文,我还不知道,你这般敬重神灵。”
水仙澜说:“修道之人,都是如此。”
风潋光挑眉盯着他,良久,他笑笑:“你一心向道,我沉迷情海,看着道不同不相为谋,实则都是苦欲之人,我俩不过殊途同归——”
天生一对。风潋光没说出口,对着水仙澜笑了笑。
“不如交个朋友?”风潋光眼睛亮亮的,望着他。
水仙澜疑惑:“不是都当了师徒么?为何还要当朋友?”
风潋光摆摆手:“师徒听着辈分重了,你又不愿做帐中之人。我平生交友甚广,见过不少江湖中人,却头一遭遇到你这样的,既然天定缘分,你我今日月下拜把,互称兄弟,日后若有难处,也好帮衬一二。”
交友甚广?水仙澜心中冷声,不知都是些什么狐朋狗友,酒囊饭袋。
风临平,你不该是这样的人。水仙澜盯着他,想。
水仙澜说:“我没有朋友。”
风潋光喜道:“那我就当惠文第一个朋友,多好啊!”
水仙澜又说:“我没有朋友。”
风潋光眨一眨眼睛,看着他,似乎明白了,苦笑:“堂堂神御府风家二少爷,也不配和惠文做朋友啊?”
天下无人堪配,与本君为友。
水仙澜面无表情,道:“你若真心与我结交。从前的那些人,都当是死了吧。”
风潋光登时被这番话噎住。
他艰难地开口:“……好。”
“没想到,惠文不光要我戒酒戒色,现如今,连朋友都戒光了。”风潋光叹气。
“惠文可真会管人。”风潋光对水仙澜笑笑。
“也罢,不过是喝酒赏舞而已,没了他们,我还不能同惠文一起做这些事吗?”
水仙澜问:“不是说戒酒戒色了吗?”
风潋光一愣,只好改口说:“我是说,同惠文习剑论道。”
“彻夜不眠。”他自作聪明,添了一句。
要眠也是同枕而眠,这样的朋友,也是朋友啊。小呆瓜。风潋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