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渊没说话。
他看着云澈,看了很久。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谷口那百来号人身上。他们有的站着,有的靠着树,有的干脆坐在地上,但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那个浑身是伤、手上还缠着血布条的少年。
沈墨渊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血已经从布条底下渗出来了,在月光下黑乎乎的一片。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伤的。骨裂还没好,破厄真意还没恢复,他现在连一个筑基期的修士都未必打得过。
但他没犹豫太久。
“你知道,跟我走是什么意思吗?”
沈墨渊抬起头,盯着云澈的眼睛。
云澈没躲他的。
“知道。”
“说出来。”
云澈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嗓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谷口听得很清楚:“找死。”
“对。”沈墨渊说,“就是找死。”
云澈没有反驳。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破了好几个口子的月白长袍,袖口沾着干涸的血迹,衣摆上还有几道被什么利器划开的口子。他的头发依旧用白玉簪束着,但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额前。他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天阶天才了——更好像刚从战场上爬出来的人。
“我知道。”云澈说,“但我还是要去。”
“为什么?”
云澈没立刻回答。
他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曾经握着天剑宗镇宗宝剑的手。可如今,那双手上也有了几道伤疤,虎口处甚至磨出了茧子,是这些天握剑握出来的。
“我以前觉得,天赋就是一切。”云澈抬起头,“我生来就是天阶灵根,我注定要飞升,注定要比所有人都强。我以为这就是我的路一条被人铺好的路,我只要往前走就行了。”
他顿了一下。
“直到我看见你。”
“一个废灵根,硬扛天劫,一拳一拳地打碎天道核心。你每走一步都在玩命,你每突破一个境界都在和老天爷拼命。你没有天赋,你没有资源,你没有功法——你什么都没有,但你还是站在了这里。”
云澈的嗓音有点哑。
“我一直在想,我活这十八年,到底哪一件事是真正属于我的。是那天阶灵根?还是天生就有的修炼速度?都不是。那些都是天道给我的,不是我自己挣的。”
“我想做一件真正值得骄傲的事。”
云澈看着沈墨渊,眼睛亮得像两块烧红的炭。
“我想帮你打碎天道。”
谷口安静了。
风从山谷里灌出来,吹动云澈散落的头发,也吹动沈墨渊袖口的血布条。那百来号修士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两个少年。一个废灵根,一个天阶灵根,站在月光下对峙着。
沈墨渊看了云澈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他笑了,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又渗出来,但他还是笑了。
“好。”
云澈也笑了一下,不像以前那种矜持优雅的笑,而是一种很糙的笑,像他从来都没有那样笑过。
身后,铁牛握着那把断刀,秦霜扶着刀柄,石破天和小古站在夜色里。一百多人,浩浩荡荡的,往山谷深处走去。
那金光越来越近了。
第二个天道核心,就在山谷的最深处。
走到半路,沈墨渊看到了一个人。
他站在谷道的中央,挡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那人穿着一件青色道袍,袖口绣着天剑宗长老的云纹。三缕长须垂至胸口,面孔清癯,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看起来温和儒雅——但那眼睛里没有光。
是萧衍。
沈墨渊的步子顿住了。
身后的所有人都跟着停了下来。云澈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那个站在谷道中央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剑柄的手在收紧。
“他怎么会在这里……”小古低声说。
沈墨渊没回答。
他的眼睛盯着萧衍,盯着那双没有光的眼睛。那双眼睛他见过太多次了——在灵兽山,在执事堂,在藏经阁外。那双眼睛曾经温和地看着他,也曾锐利地审视他,甚至曾在他身上种下过两道神识印记。
但这时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萧衍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刚被刻好的木偶。他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似乎笑,又没笑完,那笑容看着就很不对劲。
“不对劲。”器灵的在沈墨渊脑海中响起来,沙哑低沉,“他被天道吞噬了。”
“被吞噬?”
“不是普通的附身。是彻底吞噬——灵魂、意识、修为,全被天道意志抹掉了,只剩下一具躯壳,一个空壳子。天道用他的肉身和修为在战斗,因为他足够强。”
沈墨渊的拳头握紧了。
萧衍的味道在攀升——筑基后期、金丹初期、金丹中期、金丹后期——眨眼间,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像一座山横亘在面前,压得人喘不过气。
元婴初期。
萧衍站在那里,浑身笼罩着一层暗金色的光,那股威压从谷道中碾压过来,像一整面墙在慢慢推进。
他开口了,话很平稳,很温和,和他们记忆中那个在宗门大殿上训话的长老一模一样。
“云澈,你也要背叛宗门吗?”
云澈没说话。
他看着萧衍,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话不大,但很稳。
“我不是背叛宗门。”
他顿了一下。
“我是背叛你这个垃圾。”
萧衍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温文尔雅,像一个长辈在看着不懂事的孩子。但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空洞的暗金色。
然后那笑容和天道的融在了一起,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又像根本就是一个人在说话。
“来吧。”
沈墨渊没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