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又蓝说完又笑了,她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对一个高中没毕业的小孩说出“收费”这样的话。
青一也露出一个笑脸,但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姐姐,你笑什么?”
“没事儿,就是没想过,有天会在半夜坐在天台上,听你这样的小朋友说自己小小的心事。”
青一瞪她一眼,不满道:“我不是小朋友。我已经十八了。”
好吧,是她忘了,小孩都不喜欢被叫做“小孩”。
青一说了很多,说她爸妈总歇斯底里地吵架,她妈妈偶尔拿着刀追砍她爸,每次都扬言要离婚。
也去过几次民政局,但从没真的办成离婚。
她爸总是滑跪道歉,认错态度诚恳,但下次还是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女人。她爸爸的公务皮包里偶尔出现别人的耳钉或口红,最过分的时候还有丝袜和套。
父母争吵得多了,她被迫了解到了其中不堪的细节。有时候,她会想父亲究竟是太多粗心大意,不懂得掩盖偷吃的证据,还是故意为之。
她不想关注这些,可她待在家里,不得不注意到种种与不忠有关的证据。
有一次,她借爸爸的手机查单词,有新的消息进来,是一条彩信。她怀着好奇心点开,图片里是一个女人的照片。
裸露的,欲语还休的,充满欲望的。
或许也是性感的,但落在青一眼里,她无法用这种正面的词去形容那些女人。
随之而来的是一条短信,什么都没说,只有四位数字。青一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恶心。胃里的食物似乎都变成了碎石,沉沉地坠在胃袋里,她想吐出来,干呕几声,却并没能成功。
江又蓝听了,说:“是房间号吧。”
“什么?”青一没跟上她的脑回路,问出声后也反应过来了。
她不知该说什么。
四位数的数字,是一个简短的邀请。是父母婚姻中的罅隙。
与她无关的背叛,可她年纪小的时候无法离开父母,于是被迫卷入谎言当中。起初她会告诉母亲,可次数多了,她敏感地意识到母亲也许不愿意看到这些。
母亲在隐隐约约地责怪捅破一切的自己。
可是,她弄不明白,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后,似乎暂时清空了一些心里的垃圾,青一深吸一口气,问江又蓝。
“姐姐,你说,什么时候会活得轻松一点?”
“我不知道啊,但活得久一点,可能会遇见更好的东西吧。”江又蓝的视线落在天际,尽管那里除了苍白的星什么都没有。
她突然也想说说自己的事。
“青一,你有姐妹兄弟吗?”
青一摇摇头。
江又蓝想燃一支烟,但意识到身边有人后,伸向包里的手停在半空,“我有个弟弟。”
“你们关系不好吗?”青一注意到她的手,手指纤长,指腹隐约有茧,肤色很白,骨节不明显,很柔软的手。
江又蓝没看到她的视线,用力地咬了一口烤肉,切齿地咀嚼着,“也说不上不好。只是,我小的时候,家里可以分给小孩的东西不多。”
“多了个弟弟后,分给我的就更少了。”
“很奇怪,长大以后记得的都是一些小事,有些事非常非常小,小到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一直记在心上,偶尔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计较了,是不是太小心眼儿了。”
“我小的时候,街上奶茶店里的奶茶都是用粉冲出来的那种,稍微时尚一点儿的店会卖酸奶紫米露。我很喜欢喝那个,但是家里没有太多钱,偶尔才能买一杯。”
“她们就买一杯,让我和我弟分着喝,我喜欢吃里头的紫米,但是我弟总在我喝的时候掐住吸管,不让我吸到紫米。我和妈妈告状,她却说我不懂事,不知道让着弟弟。”
“现在买得起奶茶了,不过也不太爱喝了。”
江又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情绪已经淡去。
青一很想开口说,我们现在去买一杯奶茶吧,买很多杯。不过这是深夜,天还没亮,小城里暂时没有店铺营业。
她看看天色,仍是灰蒙蒙的,不过比之前亮了一些,黎明已经不远了。
她站起身,“天快亮了,我们去买早餐吧。”
早餐店没有奶茶,她们买了包子和豆浆。
“没什么事的话,不要再来找我了。快去上学吧。”江又蓝拿了一个苏子糖包和一杯豆浆,把剩下的都递给她。
两人告别之前,江又蓝犹豫再三,还是伸手rua了一下青一的头发。
看起来很好揉,之前就想动手了。
毛毛糙糙的,没有想象中柔软,手感有点儿像小狗。
青一的耳朵又微微泛红了。
江又蓝心情很好,朝她挥挥手,没有说再见。
和我这样的人混在一起对你并没有好处,小朋友。
青一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脚步雀跃,蹦蹦跳跳地走了。
江又蓝咬着包子,拖着脚步独自走回出租屋,天气阴沉,空气里水汽很重,也许快要下雨。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灵魂和那扇卷帘门一样锈迹斑斑,禁不住谁再看一眼。假如有人望向她,她也没有力气回望过去。
可她有种感觉,青一还会出现的。
可她不想再见到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