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奇怪,她怎么会不记得她呢。
那可是陈引娣啊,在她逃出江头村之前,引娣姐姐几乎是她最亲近的人了。
江头村地处西南边陲,位于两座山之间,中间最低处有一座小型湖泊。湖泊没有名字,四周植被茂密,气候炎热,终年气温不会低于10℃,冬天最冷的时候也不需要穿羽绒服,夏季最热的时候也不过是三十来度。
整个村子环湖而建,沿着河岸起了高低错落的民居,冬暖夏凉,很是宜居。村里人口并不多,很多青壮年都去夏城或者更远的沿海大城市打工了,村里最常见的是老人和小孩。
这个村庄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衰败了,而且可以预见的是,将会一直衰败下去。
原因嘛,其实不是贫瘠,这里的土地还是种得出很多作物的。
但这里的人懒得出奇。
懒到什么程度呢?
地里干活的通常只有女人,男人都在喝酒、抽水烟,或者玩牌。
地里的产量只够糊口,而养殖业从许多年前就已经停滞了。
村民们没有耐心等待鸡鸭鱼猪长成,每当上面为了扶贫发放猪崽、鸡仔或者鸭仔,村里就会大摆宴席,烤乳猪或者烤鸡烤鸭就是席上的主菜。
虽然吃起来也没多少肉,但反正也是白得的,也没有浪费饲料去养它,马上吃了是最划算的。
这就是又蓝出生的地方。
一个没有女人会怀念的、无可救药的原乡。
江又蓝只念完了初中,中考过后,她回到家里,家里已经在给她挑婆家了。
迟迟没有定下来的原因,是她的脸长得好,家里拿不定主意该定多少卖价。
没人问过她要不要继续上高中,她成绩还过得去,其实是可以继续念书的。
但要不要继续上高中,其实不是一个拥有选项的问题。一切早就在她出生的时候就注定了,因为她差了那么一丁点东西。
虽然她乖巧懂事,也长得漂亮,但她不是老江家的根啊。
她从小就听人们这么讲,这句话往往伴随着摇头或一声叹息。
老实说,她一直不明白,那么一点点小小的、短短的、容易受伤的身体部件,怎么就是她们江家的“根”了,那得多脆弱啊。
再说了,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啊?
小小的江又蓝搞不明白。
其实长大后的江又蓝也搞不明白。只是长大后的她被迫接受了这样的规则,学会了把疑问和不满藏在心里。
妈妈不喜欢她,也许曾经喜欢过吧,也许怀着她的时候也带着初为人母的喜悦吧,但是在发现她没长那个东西以后,所有的喜悦和期待都如潮水褪去。
至于她爹,就更不用说了。她怀疑那个男人谁都没爱过。
他是家中独子,从小被惯大了脾气,他的妈老汉儿(西南方言,指父母)捧月亮一般把他捧大了,靠着父母给他存的彩礼钱建了房子、娶了婆娘(西南方言,指妻子,非贬义)后更是理所应当地在家里做土皇帝。
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了也不下地做活,瘫在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或者晃晃悠悠地走到村里的酒坊,打上半斤白酒,再拎着塑料袋晃晃悠悠地走回屋里,找个瓶子把酒倒进去。
江又蓝见过他倒酒,他会极其小心地把塑料袋口贴紧瓶口,尽量不让任何一滴酒液滴落在外头。有一回,又蓝进门的时候没出声,走近后吓到了他,他手一抖,袋子里的酒撒出来一小半,他气得冒烟,抡着酒瓶就往又蓝头上砸。
又蓝机灵,侧身躲开了,用手臂挡了一下。直到现在,她右手手肘处还有那时候留下的疤,狰狞地像一条蛇。
往事如流水,也如流水里的细蛇,即使她逃走了,逃到了千里之外,蛇也会一直追咬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咬中她的脖子。
小时候,到了傍晚,她妈妈干完活回来,吃两口她做的饭菜,再收拾一下家务,运气好的话,一天就结束了。
运气不好的话,她爹就该喝到位了,家里就该鸡飞狗跳了。
不过在挨打这件事情上,她和弟弟倒是难得的平等。
她爹脾气上来了谁都打,一视同仁,连镇上派下来扶贫的志愿者都敢揍。
荒诞的公平。
当然,她是有个弟弟的,弟弟的名字就叫江耀祖。
所以,中考完之后,和村里的其他同龄女孩儿一样,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嫁人,或者出去打工,再把打工赚的钱按月寄回家里。
但江又蓝选了第三条路。
她骗家里说要去夏城打工,给弟弟攒将来讨婆娘(方言,娶媳妇)的彩礼钱。
她妈妈很高兴,给了她五百块钱,当做路费,再三叮嘱她一定要寄钱回来。
她就这样坐上了去夏城的大巴,再也没有回江头村。
她坐上大巴车的时候,选择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她靠着窗户,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很害怕。
她不知道第三天路能不能走得通,十六岁的她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大胆的事。
没有人和她一起逃跑。
不,其实她经历过一次的,像这样大胆的,与众不同的,离经叛道的冒险。
那次她不是一个人,陈引娣和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