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引娣比江又蓝大上一岁,又蓝叫她引娣姐姐。
引娣姐姐不喜欢这个名字,常说等长大了就要去改名字。她甚至赌气地和又蓝说过,要把名字改成陈诛娣,不让任何弟弟来到这个世界上。
不知道这算不算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她真的没有弟弟,至少在江又蓝十三岁,陈引娣十四岁的那年,她父母仍然没有生出儿子。
不过,她并不介意又蓝叫她的名字,所以又蓝就一直这么叫她。
她们住在同一个村里,上同一个小学,也上了同一个初中,初中在镇上,两人每天结伴一起去。
引娣姐姐眼睛又圆又亮,下巴短短的,圆脸,只比又蓝高一点点,但更结实,也晒得更黑。
小时候她常常盯着一头牛啃过似的短发,据说是小时候染过虱子,她妈妈嫌她麻烦,即使后来好了,也一直给她剃短发。
村里人也不舍得花钱让小孩去镇上的理发店,五块钱一次的洗剪吹在她们眼里已经是天价,都是自己在家给小孩随便剪剪。
所以,直到十五岁,陈引娣都顶着这样的发型,又蓝一直不太能分辨她长得到底好不好看,只知道她的眼睛一直很亮。
她们的家离得不远,走上几十米就到了,从小就一块儿玩,算是青梅。
又蓝很快就有了弟弟,她每天都要做饭,还要洗衣服,玩乐的时间并不多,没有太多空闲去找引娣姐姐。
引娣姐姐家里只有她一个小孩,但日子过得也不好,她妈妈似乎把自己生不出儿子的事都怪在她头上,说是为了生下她才伤了身子,都是她的错,常常对她恶语相向。
不过引娣不太在乎,她总是自己跑到山上去玩儿,她爹娘也不找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盼着狼把她叼走。
也许这个孩子没了,送子观音娘娘就会看她们家可怜,再塞给她们家一个孩子。
最好是一个男孩儿。
引娣也许明白父母微妙的恶意,她跑到山里玩儿得久了,渐渐认得了几种草药,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会跑到山里找草药吃。像小动物一样讨生活。
也就一直没能死成。
有时候,又蓝挨了打,她会偷偷给她摘草药敷,虽然还是会留疤,但总归能更快消肿止淤,不那么痛。
有的草药是需要捣碎了以后再外敷的,但她们没有药钵,引娣自己敷的时候都是嚼碎了直接贴到伤口上。轮到又蓝的时候,她就把叶子给又蓝,让她自己敷。
又蓝没什么耐心,总是敷得潦草,伤口也就好得更慢一些。
引娣发现了,后来就自己嚼碎了再给她敷,又蓝并不觉得脏,只是暗暗地盼望她真是自己的姐姐。
如果她真的是自己的姐姐就好了。
有一次,又蓝煮饭的时候走了神,被蒸汽烫伤了手,疼得直抽气。
引娣来她家问作业,正好看到她左手小臂上烫红了一片,便拉着她去了后山,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芦荟,撕开外皮,小心地把叶片内侧透明的胶状汁液涂抹到又蓝伤处。
反复涂抹几次后,伤口渐渐不红了,又蓝觉得这东西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内层的皮肤似乎也没有伤到,应该不会更严重了。
“谢谢你。”江又蓝盯着伤口看,又看看芦荟,“你怎么知道这儿有芦荟?”
“山里每一寸地方我都很熟的,你下次做饭小心点儿,也可以移一丛芦荟去后院,下次就不用着急了。”陈引娣颇有几分自豪,“你知道这个东西能吃吗?”
江又蓝:“哪个部分?真的能吃吗?”
“能吃,少吃一点儿没事的,吃多了会拉肚子。”引娣说着,用手指蘸取了一点儿芦荟透明的胶状汁液,伸到又蓝唇边让她尝尝。
又蓝迟疑了,但也的确好奇,飞快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又尝了一口。
然后引娣的脸就突兀地红了。
那时候的又蓝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个反应。
为了缓解尴尬,又蓝也模仿她的动作,蘸取芦荟汁液让她尝一口。
她们一直这么玩儿啊,一起喝同一杯香飘飘奶茶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又蓝不知道这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引娣轻轻咬了一口她的手指。
又蓝被吓了一跳,迅速抽回了手,不解地望着引娣姐姐,“你干嘛?”
她注意到引娣的眼神似乎有点怪怪的,像喝了酒似的。
“你喝酒了?”江又蓝凑近她,没闻到酒气。她不喜欢别人喝酒,酒精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蓝的脸靠近引娣的时候,引娣飞快地亲了一口她的嘴唇。
又蓝还没反应过来,引娣就跑了。
十三岁的又蓝愣在原地,不太确定这是不是一场恶作剧。
软软的,很奇特的触感。
这是她第一次被亲吻,尽管彼时她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吻。
回想起来,又蓝十三岁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除了那个吻,还有一次出逃。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人生有第三种选择。
这也是引娣姐姐教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