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不了?”江又蓝笑了,带着一点不解。也许这些年来的经历让她多多少少带着一点尖刻。
这是我的人生,为什么无法忍受的却是你。
想到眼前的人是旧友,江又蓝把那种市井的刻薄稍稍收敛了一些,“你真的想知道的话,跟我出去吧,我带你去看看。”
陈影荻没搞懂,问:“看什么?”
又蓝套上羽绒外套,走到鞋柜旁取靴子,不解地回看她一眼,“去看看我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影荻愣了一瞬,跟上了她。
“我们去哪儿?”走到楼下,影荻问。
又蓝看看时间,不到九点,还很早,“坐公交吧。”
步行五分钟后有个公交站,每十五分钟有一躺99路公交,可以坐到夏城的最西边。
萱萱的发廊开在城南,南边儿聚集了不少学校,从幼儿园到大学,一茬一茬的学生随着四季更替到达又离开,男人和女人们随着这些学生的教育轨迹而迁移,养活了附近的无数店铺。
这里总是热气腾腾的,充斥着年轻的新鲜的面孔,虽然四周的建筑已经渐渐显露出衰败的迹象,但总是热闹的。
而城西,则是另一种热闹。
她们走到公交站,并肩站着等车。今天没有起风,不算很冷。又蓝偏头去看站牌,不远处的巷口,一个绿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也许是她的同类,看到了警察,这会儿躲开了。
不一会儿,99路公交就进站了。
“走吧。”
又蓝从衣兜里掏出硬币,先走上车,顺手帮影荻也投了币。
早高峰已经过去了,这个时间段的公交很空,又蓝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影荻挨着她。
公交启动了,车型很老,行驶起来晃晃悠悠的。
又蓝倚着车壁,头抵着玻璃,看着窗外,“我刚来这儿的时候,就总在周末坐公交溜达。”
影荻也看着窗外,她很少这样看那些熟悉的街景,“你不下车吗?”
“偶尔会停下来,看到复古的楼,或者一棵绿得很漂亮的树。”又蓝闭了闭眼,仿佛又看到十三岁那年后山的那株芦荟。
五十分钟后,夏城,西区。
“到了。”又蓝跳下车,注视着眼前灰扑扑的居民区。
称不上是道路的道路在眼前蜿蜒展开。路边到处是小摊、电动车、三轮车,人只能在一片杂乱中穿行,还得当心头顶乱飘的电线,和楼上偶尔飞下来的烟灰缸或烟头。
又蓝没有搜索过资料,但她猜,这里应该是整座夏城人口最密集的地方,人像后院繁育基地的猫猫狗狗一样挤在被称为握手楼的水泥笼子里。
又蓝带着影荻钻进楼与楼之间狭窄的小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在影荻忍不住开口询问之前。
她站在一栋自建房前,手指着三楼尽头的一扇窗,示意影荻看那里。她说:
“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江又蓝遥望着三楼那扇窗,开始讲她的故事。
“你跟着妈妈离开江头村之后的第三年,也就是九年前,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大巴车来这里。”
“其实坐上车的时候,我不知道夏城。我没有听说过这座城市,也无法想象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来这里,是因为这是我当时手里的钱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当时我妈给了我两百块钱的车费,同意让我去莞城打工,寄钱回家给弟弟娶媳妇。加上我自己存的一点点钱,总共不到五百块,当时攥着钱走了一天,去汽车站问那个窗口卖票的姐姐,最远能坐到哪里。”
“她当时抬头,透过厚厚的黑框眼镜看了我一眼,说最远能到芒城,但芒城的口音很难懂,骗子也多。如果我是要去打工的话,她建议我去夏城,425块钱一张车票。”
“我听了她的,买了夏城的车票,她只收了我四百块,让我留点钱吃饭。”
“我当时没有想太多,我只想着,走远一点儿,就更安全一点,她们就找不到我。莞城离江头村还是太近了,去那里打工的老乡太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撞见。”
“到了夏城,我一下车,就有好多人围上来,说要给我介绍工作、住宿。”
“我不相信她们。她们都太热情了,不可能是单纯的好心。但有个大姨特别执着,她一直跟着我,跟着我走到了公交站,我当时在那里看站牌,想去繁华一点的地段找工作。”
“我想着,我能干活,总不会饿死的。那个大姨有着北方口音,她一直缠着我,说给我介绍包吃住的工作,不会骗我的。”
“我确实也不知道该住哪儿,就跟着她走,她骑着一辆破破的电动车,把我载到了这里。”
“她带我走进一家饺子馆,带我见了老板,说好八百块钱一个月,包两餐和住宿,第一个月不发工资,要扣到第二个月再发,据说这是惯例。”
“我当时坐车坐得太久了,头晕晕的,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
“那个时候年纪小,不懂得讨价还价,就这么开始工作了。那是个夫妻店,除了我之外就只有老板和她老公两个人,老板负责点单和招呼客人,她老公就整天在后厨包饺子、炒菜,其他的活都归我。店很小,但是附近的工地很多,所以生意还挺好的,活儿特别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