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大姐!”
听见熟悉的声音,肖凤举目看去,只见村口那大梓木树下,肖珍挥着手颠颠朝这边飞跑过来。
“哎!”肖凤笑眯了眼,扬手激动挥舞回应她。
肖珍像个炮弹一样,没多会儿就冲到她跟前,肖凤张开手等着她,被她抱着腰冲得倒退两步,叫阳志邦赶忙伸手扶了一把。
“爸爸妈妈说今天你回家,我吃完早饭就下来和小花玩了,一直等你呢!”肖珍从大姐香香的怀里仰起头来,一头汗地笑着说。
肖凤拨开她蹭乱的妹妹头,顺顺她跑乱的发辫,“等好久了?”
“好久呢!我都饿了。”肖珍拉着她的手往家走,“妈妈做了好多好吃的,我们赶紧回家吃饭吧。”
“好。”肖凤笑眯眯任她牵着走。
姐妹俩完全把阳志邦忘在了身后。阳志邦没出声打扰,何况这个时候他要出声,便是在抢关注呢。
他默默跟在她们后头,明明被忽视了,也没觉得难堪或面子挂不住。说起来,上次来的时候,就是在这里,他就被扔着大半天呢。为了守着那拜堂前不能看新娘,也不允许看新娘和家人分别场面的规矩。
但他也很清楚,现在的被忽视和那会儿不一样,现在是真被忽视了。而那时候是被假装刻意忽视,实则人人都在或远或进地看着他,万众瞩目的新郎啊,哪里真的会被忽视。
这对重聚的亲姐妹,忘了情了,完全没想起他。血脉亲情的羁绊,是天然的,更是排外的。而她要遵守诡异的规矩,因为她结婚了,嫁到他这个真正的外人家来,就要被强行斩断她原来的羁绊,和至亲的家人分离。
换了谁都接受不了的。重聚也是因此显得难得,教她们忽视了他,情理之中的事。
他也早发觉了,她有意在避开说嫁人这个词语,每每非要提及,她总尽量用结婚代替。但在这样的社会现实里,她就是被嫁出门了,嫁给了自己,成了娘家的外人,成了婆家真正的外人。
肖凤跟肖珍走了几步就想起来阳志邦了,转头看去,抬手掌勾了勾招呼他快跟上。
她脸上还是和家人相聚的喜意,阳志邦笑了。血脉羁绊是天生的排外的,他没办法。但现在他俩的羁绊,是两人剖心袒怀亲手搭建的,同样牢固和排外,甚至只属于两人。
他点点头,推着单车快跑两步跟上。
他还清晰记得,上次和大礼站在这里,那小子给自己醍醐灌顶的一番拷问。他要坚定地和她站在一起,去推翻束缚去争取未来,是为她更是为自己。
“大姐大姐!”迟了几步的肖华叫嚷着,和带着他的肖林也跟肖凤碰头了。
肖林笑着招呼,“大姐。姐夫。”相比两个小的,大姐嫁了二姐出门打工了,肖林已经是肖家新一任最懂事要扛事的老大了。
“大弟。”他没叫自己老师,是照着姐姐把他当家人叫的,阳志邦当然也不会按学生和生人叫他名字,就按家人回他。
“姐夫。”肖华肖珍两个经大哥提醒,才想起来忘了新鲜出炉的姐夫呢,连忙不好意思地叠声喊他。
阳志邦也一一回应,“幺妹。小弟。”
才近了村口大梓木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肖凤便看见徐家院门开着,她正想着别碰上徐家人才好,却见那院门嘎吱被合上了,随即徐老大的背影消失在正房里。
“凤姐儿带新姑爷回门了啊!”鼻音浓重的女声亲亲热热地招呼。
肖凤转头看去,下面巷子里走来一个矮个的黑瘦女人,是王家媳妇,“是呢婶子。先前麻烦二妹给我做伴娘,耽误她课了。”
王婶子看肖凤和阳志邦就跟看散财童子似的,眉眼都笑弯了,那六块钱的大红包她还热乎揣着呢。
她也没想到自己生的这些孩子,倒是老二这个这小丫头片子先给家里挣了钱,她到她男人跟前去炫耀时,那不知好歹的倒还假惺惺说只会耽误孩子读书。也不知道是谁耽误丫头几年不给上学呢,最后要不是因为普九了老师也劝她也坚持,他没法了才勉强答应的。
抛开家里这些鸡零狗碎,她仍是乐呵呵,“哪里的事,能给你和阳老师结婚做伴娘,她是沾了喜气了,说不定能好好把初中念毕业去,还能考个好工作呢!”
这天大一个功德砸下来,肖凤哪里敢认,何况这意思里分明还是说,沾了阳志邦这个老师的喜气更重要,沾她哪里能考工作?非要追究归功给她,多半是要说她眼睛擦得亮会挑姑爷呢,这算哪门子夸夸。
她尴尬笑着,就听阳志邦说,“老师耽误学生本就不该,这歉意该我的。不过孩子念书的能耐靠老师也更靠家里支持,尤其是小姑娘家,婶子您是真心疼爱孩子!”
阳志邦和肖凤聊过这些帮忙的人,自然知道伴娘的事情,只是有些没见过的人不太对得上号,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
跑普九动员工作的时候,他见过太多不给女孩念书的家庭了,那种情况工作是最难做的,父母都不同意那几乎无法,要是父亲实在不同意的,能把姑娘的母亲说动了,成功的几率也能大些。
再艰难的母亲,只要明理了,都会尽力托举女儿。反观父亲,可能面上客客气气答应他们,转头照样顽固不化。能让这些母亲多为女儿争取一点受教育的权力,他从不吝于支持和赞美她们,也早在工作中养成了习惯。
王婶子得了老师的夸赞,简直比做梦老师夸赞她大儿学习好还让她高兴,连连点头又连连摆手,“哎哟,我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阳老师这话都说得我不好意思了,抚育娃娃是我们家长应该的应该的……”
肖珍等不及了拽拽肖凤袖子,于是肖凤说,“那婶子我们先上去了,我爸妈还等着呢。您有空也上来坐坐。”
王婶子很有眼力见,也是没什么文化正愁不知道怎么和有学识的老师聊下去,于是连忙顺坡下驴,“哎!哎!好,你们赶紧去吧,别叫肖站长和幺娘等着急了。”
几人又继续走着,到了老幺爷家门口,大家分了那回门礼拎着抱着,把单车锁在老幺爷家院坝里。
他家一家人都下地忙春种去了,没人在家,不然也得一起上去坐坐。不过老幺爷是肖家的老长辈,肖凤回门那饭桌的主位上肯定不能缺了他,稍晚肖得恩也会来请的。
路过两个大嫂家门口,六伯家这边没见人,估计下地去了。倒是隔壁肚子显怀的大堂嫂正巧开门出来。
“大嫂。”肖凤主动先打了招呼。
“大嫂。”阳志邦也随着喊了一声。
肖凤见她手上端个升子,“你身子重还忙活什么呢这是?”
大堂嫂这胎刚来到五个月上,地里活儿重家里没让她下地,关在家里忙些禽畜杂务,便笑着回,“抓了点碎米子喂鸡呢累不着。凤姐儿和新姑爷回门了啊!”